AI前沿解密》AI時代 全民基本收入的迷思（朱玉昌）

言論

朱玉昌

在AI重塑全球經濟浪潮中，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簡稱 UBI）話題從未間斷過，從政客到科技先知，許多人將其視為緩解AI引發大規模失業的萬靈丹，特別是科技巨頭的積極倡導，為這個理念增添了光環。馬斯克（Elon Musk）長期主張UBI為應對AI失業的最佳方案；OpenAI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亦大力推動並資助UBI試驗；Meta創辦人祖克柏（Mark Zuckerberg）也曾在哈佛畢業典禮上公開呼籲探索UBI，以確保人們擁有嘗試新想法的緩衝。

現在，這股討論有了新進展，Anthropic 10月18日官宣，將公司約20％股份注入公益基金，用於大型非營利捐贈，直接分配給特定族群，及應對AI對勞動市場的衝擊，隔天，馬斯克也在X上宣布，明年要把自己持有的SpaceX股票，分送給美國每一位兒童。這兩大舉動，已被視作科技資本主動向外分流紅利，嘗試緩解AI時代不平等的實驗。

根據幾項最新研究，這個理念恐怕難以落地，究其阻礙，出自深層的人性與經濟結構，而非財政負擔。過去幾個月，一份涵蓋美國2017年到2025年間，至少122個保證基本收入（GBI）試點的檢視，給了迄今最完整的統計。試點分布於33個州與華盛頓特區，給付總額約4.81億美元，共有超過4萬人領取無條件現金，受試者平均領取18個月，給付金額為每月數百至1000美元。這份美國企業研究所（AEI）於9月11日發布的定稿論文報告《我們能從美國的保障基本收入試點項目中學到什麼？關於就業影響的證據》（What Can We Learn from Guaranteed Basic Income Pilots in the United States? Evidence on Employment Effects）指出，在30個有就業結果的隨機對照試驗中，平均就業率上升0.8個百分點，但在四個處理組逾500人的最大型試點中，就業率平均下降3.2個百分點。

這個發現，點出一個長期被忽略的現實，人類不會厭惡辛苦，卻總擔憂無用，工作不單能換取收入，還能提供結構、意義跟社會認可，倘若這層存在感被移除，即使有了基本收入保底，人們仍容易失去前進的動能，這正是純粹UBI的最大盲點，它雖解決了生存問題，卻不能回應人性中，對於被需要與持續進步的深層需求。

因AI到來，這個矛盾又放大了10倍，另據美國華頓商學院2025年預算模型（Penn Wharton Budget Model 2025）預測，到2035年，生成式AI可將GDP水準提升約1.5％，這確實做大了經濟蛋糕，但AI本質上是極度耗能的產業，對電力與水資源的需求也急劇上升，經濟學中的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於此再次應驗，效率提升會刺激總體消耗增加，AI愈強大，人類使用得愈頻繁，資源壓力也會愈沉重，當AI驅動的生產力躍升，隨著企業裁員和勞動需求結構性收縮的負反饋循環，消費疲軟勢必迫使企業加大AI投資，形成愈用AI愈裁員，愈裁員愈依賴AI的螺旋。

財富分配的極端化趨勢已清晰可見，又據美國聯準會（Fed）分配性金融帳戶2026年第二季數據，前10％家庭持有約88％的公司股票與共同基金，前1％即持有約51％，過去十餘年股市帶來的財富增長，絕大部分落在這小群體手裡，普通勞動者工資增長，長期落後於生產力提升，若AI帶來的生產力紅利是以資本報酬而非薪資的形式分配，這種分化可能進一步擴大，未來將呈現窮人依賴UBI式轉移支付，富人透過AI資產獲取指數級資本收益的兩極世界。

面對這一挑戰，簡單的無條件發錢顯得力不從心，具韌性的安全網，應該要兼顧提供足以讓人敢失敗的底線保障（如升級版低保與基礎養老），保留多繳多得的激勵機制，藉以確保努力仍有意義，以及建立AI紅利共享管道，讓普通民眾也能分得技術進步的增量收益。相較之下，目前許多經濟體透過社保體系構築的模式，強調貢獻與回報的連結或許會更務實，它既避免掉純UBI可能引發的躺平風險，又為AI時代結構性轉型提供了緩衝。

歷史上，湯馬斯．摩爾（Thomas More）在1516年的《烏托邦》（Utopia）中已勾勒出基本生計保障的願景，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在20世紀60年代亦大力倡導保證收入以維護尊嚴。但在AI重塑勞動市場的今天，這些理想必須接受現實考驗，失業這個詞也許會在未來幾年內變得過時，那不是因為問題消失了，是人們終於意識到，挑戰不在於有沒有工作，而在於工作能否繼續賦予人生意義。

（作者為富瑜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來源: 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27002923-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