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登及

美國知名地緣政治學者卡普蘭（Robert Kaplan）曾生動地以英國文學家艾略特（Thomas Eliot）的「荒原」（Waste Land）為書名，2025年發表著述來看待帝國殞落、傳統湮滅、價值崩壞、領導失能、資訊狂飆、人際疏離、民粹極化的近似「威瑪化」的當代全球世界。

卡普蘭書中曾批評川普總統，認為其領導力甚至比有些威權國家領導人還要差勁。這一點倒是呼應蓋洛普公司最近在全球超過130個國家做的民調，川普政府上台後在主要大國間評價落後，尤其是在西方盟友大幅下滑。這也符合月慕尼黑安全會議發表的慕尼黑指數和報告；報告的標題是「拆除進行中」，意思是現狀國際秩序正在被摧毀，川普正好是拆樓的「錘球」（wrecking ball）。指數方面，除了日本，在如加拿大等部分西方國家，美國則躍升成為一項「威脅」。這些調查都是在美國與以色列於2月底對伊朗發動斬首攻擊與轟炸前做的。相信如果4月以後重做，就算現在美伊暫時達成「停火」，結果大約是相似的，也可能還要更差。儘管川普多次主張，他早就贏了。

荒原上的錘球現象，近日最鮮明的新例證是川普威脅伊朗若不屈服，不僅會被打回「石器時代」，還要「毀滅整個文明」。一些西方媒體報導時還警示，「文明毀滅」說的新聞內容，包含令人不安的「咒罵」（expletive-laden tirade），請讀者當心。從研究外交與國際互動的角度看，川普戰爭期間的言論，包括轟炸敵方僅是為了「取樂」（for fun），無論在任何體制的國家，都極其罕見，恐怕構成外交辭令甚至國際規則的「典範轉移」；但這種假定需要更詳細的歷史比較分析。時間有限的情況下，筆者詢問了兩款AI：自1800年以來的國際關係史，包括但不限於拿破崙、希特勒、東條英機、史達林、毛澤東、金正恩等，是否有戰前或戰時，領導人公開對敵國發表強度相當的威嚇的前例。這一探索，讀者們也可以自行進行，並根據AI內容追蹤史料。限於時間，筆者把有意思的部分分享如下，以供省思，也展現AI的能力與缺失。

首先，提問後兩種AI都依照作者的「提示」，洋洋灑灑抓取東西方眾多領袖的資料。例如希特勒對猶太民族的屠殺、史達林威脅殲滅德軍、邱吉爾警示西方文明恐遭黑暗的納粹毀滅、杜魯門對日用核之後威脅前所未見「毀滅之雨降臨」（rain of ruin from the air）、赫魯雪夫在聯合國大會演講說蘇聯要「埋葬西方」、毛澤東曾稱中國死3億人也不怕核戰、金正恩還說美韓若如何就要「化為火海」。總之就是AI替「文明毀滅說」辯解，說川普不是特例，杜魯門與希特勒「更極端」。

這一階段兩款AI無分軒輊，但舉例牽強、令人莞爾。筆者澄清提問並質疑，史上非國家的內戰或殖民衝突、種族清洗等，如同赤棉、太平天國戰爭、俄國強制遷徙少數民族，雙方屠殺或暴力脅迫案例確實更多，但這些眾多案例並不屬於現代國家間衝突。其次，赫魯雪夫或金正恩的威脅，則屬廣泛的恫嚇而非特定事件下要取得特定勝利目標的毀滅脅迫。史達林的「殲滅」則是針對敵軍，沒有說要毀滅德國文明；杜魯門用核武逼迫東京投降，也沒說要毀滅日本文明。邱吉爾與毛澤東分屬不同體制，但其說是警惕或壯膽己方陣營，而非就特定事件用毀滅嚇阻特定敵方。

筆者質疑後，AI能開始區分軍事殲滅、政權擊潰與「文明毀滅」，並自言自語地說，希特勒與赤棉是文明與政權「內部」清洗；美國大轟炸東京與後來用核，乃至八國聯軍德皇威廉的「匈奴演說」都極具爭議。但美國與德國，甚至日本侵華戰爭，當然都沒有提到要毀滅日本、中國「文明」。AI結論認為道理在於近代國際戰爭有「合法性語言」的限制，因此戰爭的目標是取得有限度的具體結果而不是敵方平民與生活方式、價值體系的全部摧毀。即便有「毀滅性」的暗黑想法，也只能是「不宜面對的真相」。

川普「文明毀滅論」確實是罕見地偏離國際關係主流價值規範，其個人風格強烈的修辭形成了典範轉移。背後的原因可能是社群網路時代，外交與法律專業被侵蝕，以及選舉語言對其他公共領域的深度滲透。AI問是否將整套討論「整理成」包含研究設計、案例選擇的「期刊論文」以供投稿？筆者就先謝謝它們了。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来源：中時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