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東西問》當AI擁有「終身學習」能力,人類如何劃定「不可逾越之界」?
從「能聊」到「能幹」,人工智能(AI)正走出數字世界,在真實物理空間「動手」改變。問題隨之而來:當AI擁有了「終身學習」的能力,人類如何為它劃定「不可逾越之界」?具身智能距離真正進入千家萬戶,還有哪些障礙要
從「能聊」到「能幹」,人工智能(AI)正走出數字世界,在真實物理空間「動手」改變。問題隨之而來:當AI擁有了「終身學習」的能力,人類如何為它劃定「不可逾越之界」?具身智能距離真正進入千家萬戶,還有哪些障礙要攻克?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級別會議7月17日至20日在上海舉行。與會期間,上海交通大學人工智能學院長聘教軌副教授楊一博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解讀上述問題。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AI正從聊天框走到物理世界。這種從「數字」到「物理」的轉變,背後折射出人工智能怎樣的發展邏輯?本屆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你最期待或最關注什麼?
楊一博:這一轉變的本質是,AI正在從「學習人類已經產生的數據」,走向「通過自己的行動產生新經驗」。
大語言模型主要在數字世界中處理文本、圖像等信息,核心能力是理解和生成。但進入物理世界後,AI必須形成「感知—判斷—行動—反饋—再學習」的閉環。它不僅要回答「這是什麼」,還要判斷「我做了這個動作之後,世界會發生什麼變化」。世界模型提供了一個內部模擬器,讓機器人能夠預測行動後果;具身智能則把預測轉化為真實動作。
但我認為,僅有世界模型和行動能力還不夠。機器人在家庭、工廠等動態環境中長期運行,必然會遇到訓練階段沒有見過的人、物體和任務。如果它不能記住過去的經驗,或者每學會一項新任務就損傷舊能力,就很難成為真正可靠的「智能夥伴」。
本屆大會以「智能夥伴 共創未來」為主題,學術議題涉及主動感知、機器人失敗分析與糾正、增量學習等。這說明行業關注點正從「機器人能不能完成一次演示」,轉向「它能否在真實環境中持續學習、發現錯誤並穩定工作」。
我尤其關注強化學習領域奠基人之一理查德·薩頓(Richard S. Sutton)的主旨演講。他強調,真正的智能要在運行過程中通過試錯產生增量知識,而不僅是依賴人類整理好的靜態數據。我研究關注的「災難性遺忘」,恰好是這條路線必須解決的基礎問題:AI獲得新經驗以後,怎樣讓經驗沉澱下來,而不是一次次覆蓋過去。
中新社記者:你剛才提到「災難性遺忘」。從這個角度看,終身學習如何幫助具身智能長期自主進化?具身智能距離真正進入千家萬戶,還有哪些「最後一公里」的障礙?
楊一博:機器人從一個任務切換到另一個任務時,往往會出現「災難性遺忘」:學會整理桌面後,原來掌握的抓取能力可能下降;適應一個新環境後,在舊環境中反而表現變差。
我的研究希望同時保持兩種能力:一是學習新知識的「可塑性」,二是保護已有能力的「穩定性」。比如,我之前從「神經坍塌」的角度,解決了機器學習模型在小樣本情況下的持續學習性能問題。我們利用這一規律,為持續學習設定可解釋的優化目標,從優化起點、路徑和目標三個層面,保障持續學習的表現。我們還基於原創的語義導向權重分解技術,解決預訓練大模型的知識遺忘和安全退化問題,從而讓預訓練大模型在學習新任務的同時,保護好自己的基礎能力和安全對齊機制。
對具身智能而言,這意味著機器人學習新物體、新動作時,不是任由新數據大範圍改寫原有模型,而是讓新知識進入相對穩定的結構,並控制參數更新範圍。我們還研究小樣本和在線場景,因為在真實場景中,不可能針對機器人的每一項任務都收集海量數據,很多經驗只會出現一次。系統需要從有限反饋中學習,同時避免「用力過猛」而破壞舊能力。
具身智能進入千家萬戶,我認為至少還有五道關:第一,真實家庭中的長尾場景和數據不足;第二,不同機器人本體之間的能力難以遷移;第三,長期學習缺少統一評測,短期成功不等於幾個月後仍然可靠;第四,物理行動必須可驗證、可停止、可回滾;第五,成本、能耗、隱私和人類生活習慣需要同時滿足。
真正的「最後一公里」,不是機器人偶爾完成一個漂亮動作,而是它能在開放環境里長期工作,遇到變化會學習,學完之後還能不覆蓋過去形成的能力。

2026年年7月17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在上海開幕。圖為人形機器人在製作健康餐。(中新社)
中新社記者:AI擁有終身學習能力後,人類怎樣劃定「不可逾越的邊界」?
楊一博:當AI進入物理世界,安全不能只是一條外部規則,因為具備終身學習能力的系統會不斷改變。今天通過測試,不代表學習新任務後仍安全。因此,「不可逾越之界」應同時存在於三個層面:模型更新時有不可破壞的安全子空間;執行動作時有最小權限、風險分級和人類接管機制;部署後持續監測能力變化,必要時能停止學習或恢復到安全狀態。
本屆大會已公佈的議題中,既有機器人失敗分析與糾正,也有智能體責任框架、局部驗證和全球治理討論。我認為這反映出安全觀正發生變化:安全不是部署前做一次測試,而是貫穿數據、訓練、適應、更新、行動和追責的全生命週期能力。

2026年7月18日,上海,參觀者在人工智能大會上瞭解睿爾曼智能機械臂。(中新社)
中新社記者:你曾長期在海外學習、工作,中西方在AI對齊與安全上的思考有何差異,如何互補?
楊一博:我不太贊成把中西方的情況簡單概括成「西方重安全、中國重應用」。雙方都在追求安全、可信和有益的AI,只是歷史傳統、制度工具和應用環境不同。
歐美較早把AI安全轉化為風險分類、測試評估和組織責任。例如歐盟《人工智能法案》採用分級風險框架;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NIST)發佈的《人工智能風險管理框架》強調在設計、開發、部署和使用的全生命週期中管理可信風險。
中國的特點是更強調發展與安全並重,以及技術在具體社會場景中是否真正可控、可用、普惠。《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提出「以人為本、智能向善」,《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2.0版則根據技術和應用變化動態調整風險分類。這種思路不僅關注模型本身,也關注AI進入醫療、交通、教育和家庭後產生的社會影響。
兩種思路可以互補:一方面建立可測試、可比較的全球安全底線;另一方面尊重不同文化和場景對隱私、家庭關係、公共利益和人的自主性的具體要求。
世界模型要安全融入人類社會,不能只學習物理規律,還要理解人的行為邊界和社會規範;不能只預測「這個動作能不能完成」,還要判斷「該不該做、誰來授權、出了問題如何停止和追責」。我認為,真正的全球治理不是統一所有價值判斷,而是在共同安全底線之上,建立可互認的評測、透明的責任機制和持續對話,讓AI最終服務於人的福祉。
受訪者簡介:
楊一博,現任上海交通大學人工智能學院長聘教軌副教授,曾任KAUST科學研究員,連續3年入選斯坦福全球前2%科學家。他在受限條件下的模型訓練、緩解模型遺忘等方向取得了代表性成果,相關成果發表於NeurIPS、ICML、ICLR,並多次獲得Spotlight、Oral。曾獲ICCV COCO創新獎、ICCV BMTT全球第一名、2025年祖沖之獎人工智能前沿創新獎突出成果獎、2023年吳文俊人工智能科學技術獎自然科學一等獎、2021年吳文俊人工智能科學技術獎優秀博士論文。
(本文來源:中新社「東西問」專欄,授權中時新聞網刊出)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25000009-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