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論壇社》槍聲中的美國:暴力背後的裂痕與體制困境(佟秉宇)
美國槍枝暴力頻發,反映政治極化、貧富差距與種族矛盾等深層社會危機。儘管槍枝文化與利益集團阻礙管控,但槍擊事件已成美國體制性困境的縮影,社會凝聚力正持續流失。
佟秉宇
2026年1月1日,美國「槍枝暴力檔案」網站公佈的初步統計數據顯示,美國2025年有超過1.46萬人死於槍枝暴力,另有約2.61萬人因此受傷。這組數據僅涵蓋謀殺、自衛致死、意外槍擊等原因,並不包括使用槍枝自殺的人數——而僅2025年,死於使用槍枝自殺的美國人就超過2.4萬人。如果將自殺人數計入,美國每年因槍枝死亡的人數總計高達近4萬人。
在大規模槍擊事件方面,2025年美國共發生407起大規模槍擊事件——按照「槍枝暴力檔案」的定義,即除槍手外造成至少四人中槍或死亡的槍擊事件。近360人在這些事件中喪生,約1840人受傷。與2024年的504死亡人數起相比,2025年下降了約20%,但與2014年相比仍高出50%。
進入2026年,形勢並未好轉。截至2026年5月26日,美國已有9043人遭受槍傷,其中5048人死亡,總傷亡人數達到14086人。僅2026年頭七天,美國就發生了至少9起大規模槍擊事件。截至4月23日,已發生121起大規模槍擊事件,130人死亡,460多人受傷。
更令人痛心的是兒童和青少年所承受的代價。2025年,224名11歲及以下兒童死於槍擊,461名該年齡段兒童因槍枝暴力受傷;1030名12至17歲青少年死於槍擊,2733名該年齡段青少年因此受傷。截至2026年8月,至少有650名兒童和青少年死於槍擊事件。
美國槍擊事件的動機並非單一,而是呈現出極其複雜的多元面貌。根據現有研究和調查,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主要類型:
第一,政治極端主義驅動的暴力。近年來,美國政治暴力事件顯著增加。普林斯頓大學「Bridging Divides Initiative」的報告指出,2025年政治暴力風險環境嚴重升級,且2026年以來持續惡化。針對政府的國內襲擊與企圖已達到至少1994年以來的最高水平。明尼蘇達州槍擊案的初步調查顯示,嫌疑人具有保守宗教背景,長期接觸妖魔化左翼的媒體內容。2025年,右翼倡議人士查理•柯克在公開場合遭槍擊身亡,凶嫌年僅22歲,行兇動機被指為政治立場歧異。政治兩極化和零和思維正將政治暴力推向常態化。
第二,仇恨意識形態與種族主義。種族問題是美國槍擊暴力的一貫底色。系統性種族主義遺留的剝奪選舉權、種族隔離、基礎設施崩潰、絕望情緒以及缺乏高薪工作和可負擔住房等問題,都是社區槍枝暴力的深層根源。槍擊事件往往成為移民、種族、暴力執法等社會頑疾的集中爆發點。
第三,心理健康危機與社會孤立。許多槍擊案的兇手被描述為心理失衡、社會孤立的個體。專家指出,心理健康支持的缺失是槍枝暴力氾濫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四,模仿效應與「傳染」現象。社交媒體成為虛假信息與仇恨情緒的放大器,極端內容在社交媒體上被放大,誘發模仿效應。每一起高調的槍擊事件之後,威脅和騷擾事件都會激增。
第五,日常糾紛與幫派暴力。絕大多數槍枝暴力並非來自大規模槍擊事件,而是源於日常糾紛、幫派衝突、家庭暴力等普通犯罪場景。
槍擊暴力折射的社會矛盾
美國頻發的槍擊事件絕非孤立的治安問題,而是深層社會矛盾的集中投射。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選民在移民、墮胎、槍枝管控等核心議題上的分歧,早已超出傳統爭論範疇——在哪些問題更重要、該堅持什麼核心價值上,雙方觀點幾乎完全對立。槍擊事件發生後,不同黨派的人立即從自身意識形態和立場出發對事件進行解讀:共和黨人為受害人祈禱,民主黨人呼籲加強槍枝管控。一場本應共同譴責的極端行為,再次分裂為「誰是真正受害者」的爭論。當一個國家連對刺殺這種惡性事件都無法形成基本共識時,社會的凝聚力已蕩然無存。
美國各收入階層的收入差距不斷擴大,財富分配失衡加劇了社會焦慮。風險投資家布拉德利•塔斯克警告說,美國日益加劇的不平等可能導致類似於法國大革命的起義。教授斯科特•加洛韋直言,美國的稅收政策「已經完全寡頭化」。經濟發展紅利分配不均,普通民眾的生活困境與精英階層的財富積累形成鮮明對比。
隨著美國白人佔比下降,右翼勢力利用「大替換」等陰謀論煽動恐慌。人口結構轉型帶來的身分焦慮,成為暴力極端主義滋生的溫床。
調查顯示,超半數受訪者坦言在學校、商場等公共空間缺乏安全感,只有8.5%的人表示自始至終都覺得安全。然而,雖然美國人恐懼槍枝,卻鮮少認為加強管控能解決問題——人們傾向於用槍來抵禦由槍枝本身所滋生的暴力。人們越焦慮就越用槍枝武裝自己,槍枝流通得越廣泛,集體不安感就越強烈。這種「恐懼—購槍—更恐懼」的循環,正是美國槍枝暴力的獨特心理機制。
這是社會極度不穩定的表現嗎?
從數據來看,美國確實處於高度不穩定的狀態。但這種不穩定需要謹慎定義。反政府暴力已達到30年來的最高水平。美國國會警察局連續第三年記錄到威脅評估案件數量的增加,2025年超過1萬起,高於2024年的9474起。皮尤研究中心等機構的民調顯示,76%的受訪者認為導致美國內部分裂的問題對民主構成嚴重威脅。絕大多數的美國人現在將政治暴力視為主要的國家威脅。
但是美國社會並未全面崩潰。2025年大規模槍擊事件數量較2024年下降了約20%,暴力犯罪率整體也有所下降。東北大學犯罪學家的數據顯示,2025年的大規模殺戮事件是20年來最少的。專家將這種下降比作「高燒退了」。這表明,儘管問題嚴重,但社會仍具有一定的自我調節能力。
美國社會正經歷深刻的體制性危機,而非即刻的制度崩潰。槍擊暴力是這一危機的症狀,而非危機本身。社會裂痕正在加深,但尚未達到全面斷裂的程度。
這些年來,越來越多的美國人認識到了華爾街金融寡頭對美國多個層面的操控,因而「金融寡頭控制」的體制確實面臨前所未有的合法性危機。槍枝暴力氾濫的背後,是軍火利益集團對政治進程的深度操控。全國步槍協會等利益集團通過巨額政治獻金,成功阻撓了幾乎所有的控槍立法。美國人口不到世界的5%,卻擁有全球最多的民用槍枝——約3億支,相當於人手一支。這種「政商勾結癱瘓控槍議程」的局面,正是「金錢政治」最觸目驚心的體現。
一些觀察者確實發出了革命警告。億萬富翁投資者雷•達里奧警告美國正滑向「內戰」。香港中文大學學者鄭永年則提出:「這場革命將以可控的方式展開,演變成一場真正的革命,還是半途而廢,還有待觀察」。但這些更多是對趨勢的警示,而非對現實的描述。
結語
美國槍擊暴力的持續高發,是複雜的系統性問題外在的表徵。它折射的是政治極化、經濟不平等、種族矛盾、槍枝文化以及利益集團政治等多重因素交織作用下的社會困境。
槍聲不絕於耳,但美國並未倒在槍聲之中。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或許是:當一個社會的日常暴力達到如此規模,當民眾對悲劇變得麻木,當政治分歧讓最基本的共識都無法達成——這樣的社會,即使沒有革命,是否已經在某種意義上「死去」了?正如一位美國大學生在談到又一起槍擊案時所說的那樣:「這就像又一則尋常新聞」。這種麻木,或許比暴力本身更令人不安。
(作者為中美論壇社理事)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914002031-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