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三月初，中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人大）與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政協）同時開鑼，人稱「兩會」。其中，人大雖號稱最高國家權力機關，負責立法與批准政策，也選舉或罷免國家領導人，但在黨國體制之下，實際權力掌控於共產黨中央，人大絕少否決法案，向以「橡皮圖章」著稱。至於政協，是統戰性質的政治諮詢機構，並非國家權力機關，是黨國當局吸納黨外人士、少數民族、企業、文化名流的政治平台，以「共商國是」標榜，實際影響力甚微。兩會出席者都多達兩、三千人，難以有效議論詰辯；集體聽訓、奉命投票等政治表演性質遠甚於實際議政。

儘管每年行禮如儀，兩會人員出缺席、政府報告、提案及決議，仍提供外界一探黨國當局政治舉措與變動的窗口。以今年為例，在習近平嚴厲整肅軍頭、經濟社會陷入通貨緊縮、美國科技戰壓力不斷、烏俄及中東戰爭不止等內外變動日亟環境，挑戰接踵而至；又逢實施計畫經濟的第十五期五年計畫（十五五）的開局之年，今年兩會因此在黨國體制例會的屬性之外，也讓外界密切觀察當局的因應與盤算。

果然，今年兩會軍方缺席情況，顯示歷經數輪整肅，現役軍事高層已所剩無幾。二〇二三年兩會，張又俠帶著習近平以外的六名軍委會委員宣誓，今年僅剩張升民。去年十月黨四中全會，中央委員出席率僅八十三．八％，反映整肅軍政高官的結果。這次兩會之前，人大常委會決議罷除十九名代表資格，包括九名解放軍將領，五人為上將。媒體統計顯示，軍方代表是本屆遭撤換與辭任最多的系統。不過，中國軍費連續五年超過七％，十年來已倍增，是我國的十一倍、日本的五倍，顯示它耀武揚威、侵擾亞太的勃勃野心。

經濟無疑是廣受關注的議題。總理李強的報告，道出中國現今的嚴重問題：「面臨多年來少見的複雜嚴峻形勢」，要推動整體價格水準由負轉正，並促進消費價格溫和上升，間接承認了通貨緊縮的頑固性。此外，他還指出有些地區的財政收入和支出矛盾，正不斷加劇。最顯目的，今年總體經濟成長目標訂為四．五％至五％，這是一九九一年至今最低成長率，也是二〇二三年以來首次下調；呼應了近數月來多個省份及主要城市所預估，今年成長目標低於去年。

關於經濟成長目標，官方以往長期維持在「大約五％左右」，近年雖經濟情勢大不如前，總能獲得實現；今年初官方數據顯示，中國二〇二五年GDP增速恰好達成五％目標。在正常社會，這是經濟奇蹟；在政治駕馭一切的威權社會，卻凸顯統計數字人為灌水，以展示政權合法性的積習難改。事實上，中國經濟成長率應僅為官方數字的一半；紐約專注中國研究的榮鼎集團（Rhodium Group）推估，去年中國經濟實際上僅成長約二．五％至三％。

對中國官方統計最知名而有力的質疑，來自北京大學經濟學博士、前總理李克強。他任職遼寧黨委書記時曾告訴美國大使，中國的 GDP 數字「人造成分太多、不可靠」；他偏好以電力消耗、鐵路貨運量、銀行貸款等指標來判斷經濟真實狀況。這三項指標二〇一〇年經《經濟學人》編成「李克強指數」，追蹤中國經濟真實成長，二〇二二到二〇二五年僅得二％至四％。

今年是「十五五」第一年，降低成長目標之外，中國現今深陷通貨緊縮，短期內難以掙脫。通貨緊縮常在金錢遊戲相當時日的經濟過熱後出現，物價上漲疲弱，長期抑制投資與消費，伴隨衰退與失業，經濟陷入惡性循環。相較於金錢遊戲的人氣鼎沸，通貨緊縮既僵固且危險，因應無方，還可能長期危害不去。日本自一九九〇年代泡沫經濟破滅以來，經濟長期陷於通貨緊縮與低迷，失落已逾三十年，殷鑑不遠。

中國近年出現的消費欲振乏力、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而躺平、產業內捲循環競爭、利潤低落，都凸顯四年前房地產市場崩盤開啟的通貨緊縮困境，至今難解。具體言之，以往建立在政府主導、投資、債務、製造等發展模式，無以為繼；支撐GDP成長的出口、投資、消費「三駕馬車」明顯失衡。兩會期間傳出京東、比亞迪兩大消費及製造業指標企業巨幅虧損或銷售下跌，尤突出經濟前景不亮。

威權政府慣以冠冕之詞掩飾經濟困境，對於下調經濟成長率，它以重質甚於重量解釋。無論如何，經濟成長在本世紀第一個十年已過高峰，通貨緊縮困局難解，中國面臨的挑戰，顯非兩會所能解。

来源：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