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斌專欄》美國極端右翼之惡 昨天日裔，明日華裔？

方述斌

1942年美國西部的冬天格外淒冷，將近20萬日裔美國人在軍警押解下匆匆收拾行李，離開自己一磚一瓦蓋起的家園，被送往荒漠深處的拘留營。隊伍裡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懷抱嬰兒的母親，也有更多出生於美國、說著一口道地美語的年輕人。儘管他們手握美國護照，卻在一夜之間被當成敵國臣民。那時候，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只知道自己姓了一個日本姓氏，長著一張日本人的臉。

他們失去的不只是房屋、財產與自由，更是對民主與自由最樸素的信念。當初被動人的自由女神像召喚至這片樂土的他們，突然發現原來在戰爭與恐懼面前，一個人畜無害、忠實完糧納稅、甚至服過兵役的良民，只因自己的祖先、膚色與姓氏被野心政客拿來重新定義，就立即變成人人可以喊打喊殺的「國家敵人」。

80多年後這段沉痛的美國歷史本應只剩下博物館裡的黑白照片，然而近日美國一個擁有逾百萬訂閱者的右翼政治播客，竟然重新拋出一個令人戰慄的問題：如果中美開戰，是否應該把「所有能找到的華裔美國人」全部拘禁？

這不是一句可以輕輕帶過的瘋話。

真正值得民主社會警惕的，不只是暴政已經肆虐，而是某些昨天還不可想像的念頭，今天開始取得「可以討論」的資格。迫害從來不是從鐵絲網開始，而是從人們習慣把鄰居稱作「他們」的那一刻開始。當祖先、膚色、姓氏被拿來與忠誠畫上等號，歷史的警鈴其實就已經響起。

所以，美國國會亞太裔核心小組的譴責才顯得如此重要，他們捍衛的並不只是華裔，而是民主政治必須守護的最基本一條底線，那便是公民的忠誠絕不能由血統決定。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當美國出現這樣的危險聲音時，台灣人圈中卻有人開始暗自竊喜和慶幸，他們心想幸好我們不是中國人，即使美國將來掀起排華浪潮，也絕不會燒到自己身上。這種想法其實是真正的卑鄙齷齪。

因為有一件事情不能假裝看不見，以血統、祖源與族群來劃分「我們」與「他們」，並不是極右勢力才會使用的政治工具。台灣的台獨論述同樣是透過「你是不是中國人」來重新切割人民，將一部分人的歷史、認同與祖源排除在所謂的「正港台灣人」之外，然後再把重新定義後的群體包裝成所謂的「多數」，最後再將民進黨塑造成「多數」的永遠代表。

更荒謬的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中國人，有人甚至試圖從祖源上另尋答案，強調台灣的南島語族歷史，彷彿只要重新認祖歸宗，就能把數百年來漢人移民、文化傳承以及自身所處的中華民族歷史一筆勾銷。

南島文化可以是台灣歷史的一部分，但文化的多元絕非歷史臍帶的仼意切割，一個民族的背景也不是政治人物拿著橡皮擦，就能把某些祖先從家譜上擦掉。

你可以說自己是台灣人，可以說自己屬於南島民族，可以重新選擇自己的國族認同，但當一個極端白人至上主義者要替你劃定敵我的時候，他從來不管你的政治認同，他們看的是你的長相、膚色、口音和姓氏，以及他們眼中替你早已定義好的「你的祖先來自哪裡」。自以為可以透過歷史和政治的自我閹割，就可改變別人眼中的身分，才是真正的荒謬和可悲。

所以，真正值得台灣人思考的問題，不是「美國會不會抓華裔」，更不是「還好我不是華裔」，而是當一個國家因為恐懼，開始把亞裔公民從「我們」劃進「他們」的時候，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日裔美國人的悲劇告訴我們，昨天被懷疑的是日本人，今日可能是華人，明天又會輪到那個少數民族？

歷史從來沒有真正的旁觀席！當別人的家門被破開時，你若只慶幸那不是自己的門；當別人的孩子被帶走時，你若只慶幸那不是自己的孩子；當一個族群被指成「國家敵人」時，你若只慶幸自己暫時沒有出現在名單上，那麼你或許躲過了一次災難，卻沒有守住一個文明最珍貴的東西。

自由從來不是因為「你是誰」才屬於你，而是因為無論你是誰，你都值得擁有它。

這才是美國日裔集中營留下的血淚教訓，也是德國戰後留下的懺悔心聲，更應該是今天面對美國極右思潮時，我們不敢遺忘的警鐘。

否則有一天，當歷史的車輪再次轉過那個心碎的彎道，我們才會突然發現，原來當年自己以為只是在看別人的故事，如今竟已成了劇中人。

（作者為海外專欄作家）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906000070-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