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納百川》從格拉古陷阱到大周期──世界秩序正在換軌 不只是美國衰落(吳芳銘)

歷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不斷循環的螺旋。近來,美國政治風險學者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提出「格拉古陷阱」(Gracchus Trap),另外橋水基金創辦人達利歐(Ray Dalio)則以「大周期」理論警告,美國已

海納百川》從格拉古陷阱到大周期──世界秩序正在換軌 不只是美國衰落(吳芳銘)
過去,美國最強大的資產並非只是航空母艦等軍事能力,也不只是美元霸權,還有一套能夠持續修正自己的制度。這正是今日美國最值得警惕之處。(示意圖:shutterstock/達志)

吳芳銘

歷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不斷循環的螺旋。

近來,美國政治風險學者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提出「格拉古陷阱」(Gracchus Trap),另外橋水基金創辦人達利歐(Ray Dalio)則以「大周期」理論警告,美國已逼近世界秩序重組的臨界點。兩位來自不同領域的思想者,不約而同將今日美國放進歷史長河中觀察,除討論「美國是否衰落」與治理能力之外,並勾勒出「我們正站在一個世界秩序換軌的時代」這一個更大的命題。

布雷默引用的「格拉古陷阱」,源自羅馬共和國末期。格拉古兄弟試圖推動土地改革,希望修補日益失衡的共和制度,卻遭到既得利益集團扼殺。改革失敗後,羅馬失去了最後一次和平調解的機會,政治由協商走向暴力,法律讓位於權力,共和終被帝制取代。導致羅馬衰亡的,不是格拉古兄弟被殺,而是制度失去了改革的動力與能力。

這正是今日美國最值得警惕之處。過去,美國最強大的資產並非只是航空母艦等軍事能力,也不只是美元霸權,還有一套能夠持續修正自己的制度。從經濟大蕭條催生的羅斯福新政,到冷戰後完成的美元國際體系到全球化布局,美國每一次的危機,都轉化為制度升級的契機。

但是,今天美國卻出現建構共識不易、「否決政治」極端對立盛行的現象。兩黨惡鬥促使預算、移民、司法乃至外交政策,都成為黨派競逐的工具;社群媒體與身分政治不斷地放大對立,使得政治共識快速流失。當內部治理失靈,外部政策便成為轉移矛盾的出口,從關稅戰、科技封鎖、供應鏈重組到吞併領土與發動戰爭,「美國優先」正逐漸取代戰後的自由國際秩序。問題是,外部施壓可以延後危機,卻無法修復制度。

此外,更深層的挑戰來自支撐霸權七十餘年的美元體系。達利歐認為,每一個世界霸權,都會歷經貨幣秩序、債務累積、政治極化、科技革命與國際權力重組五股力量的交互作用。今天,美國幾乎同時面對這五項壓力。

美元仍是全球最重要的儲備貨幣,因此美國得以長年維持龐大的「雙赤字」財政赤字與貿易逆差,甚至透過舉債與貨幣擴張,把危機向未來遞延。回顧歷史,並沒有永遠的儲備貨幣。十七世紀的西班牙的銀本位、十八世紀的荷蘭盾與十九世紀的英鎊,都曾象徵一個時代,最後仍隨霸權轉移而退場。

近年各國央行持續增加黃金儲備,表面上是避險,實際上反映的是對美元做為國際貨幣信用的重新評價。黃金上漲,不只是黃金升值,更代表全球開始重新思考,究竟什麼才是具備可靠價值的儲備工具。這也是達利歐反覆提醒的核心論點:當市場開始懷疑信用,貨幣秩序便進入轉折。

許多人寄望人工智慧成為美國新的救世主。不可否認,AI將帶來堪比電力與網路革命的生產力提升,美國仍掌握全球最強大的科技創新能力。不過,科技革命雖然可以創造更多的財富,卻不能保證財富公平分配;能催生更多兆元企業,卻未必能重建更多的中產階級。

更重要的是,科技從來不能解決政治問題。如果科技紅利持續集中於少數科技巨頭與平台企業,而多數人的所得停滯甚或減少,科技愈進步,社會撕裂反而可能愈加劇。歷史上,每一次重大科技革命都伴隨分配秩序重組,AI也不會例外。而且,K型社會形成的貧富差距益形擴大的分化趨勢頗值得警惕。

當然,若簡單將今日美國直接等同羅馬,也可能是一種對歷史的錯誤解讀。羅馬共和國是寡頭政治,美國則建立於民主憲政;羅馬缺乏地方自治,美國聯邦制度卻具有高度分權與自我修復能力。縱使美國的亂象叢生,當華府陷入僵局,各州仍保有政策自主權;在政治立場高度分化下,美國依舊擁有世界最完整的科技體系、資本市場、高等教育與創新能力。這些優勢指出,美國並非沒有修正能力,面臨的尚不是面臨崩潰的階段,而是改革的動力與成效,以及修復的政治成本愈來愈高的問題。

從羅馬共和國到西班牙、荷蘭、英國,再到今日的美國,霸權興衰雖各有其歷史背景,卻有一條相同的發展軌跡,從財政透支、政治失序、制度僵化、盟友離心,到最後才是國力衰退。外部競爭往往只是最後致命的一擊,決定命運的關鍵始終是內部治理問題。

歷史從不宣判任何帝國必然衰亡,但反覆證明一件事:當一個國家開始相信自己的制度無須改革、貨幣值得信任以及霸權不可取代時,衰落往往就已悄然開始。

對現在的美國而言,考驗如何維持霸權的,當先問如何重新找回治理能力;需要修復的,也不只是美國與美元的信用,而是制度本身。決定一個大國能否延續榮光的,從來不是曾經有多強大,而是在危機來臨時,是否仍有修正自己的勇氣與動能。

尚有值得關注的是:首先,縱使全球正緩步走向多元貨幣體系,但美元不會短暫就失去美元霸權的地位;其次,美國不會因「美國優先」而退出世界舞台,而是未來的世界是否還需要一個唯一的霸權,以及其所建立起來的秩序與規則。

歷史不會簡單複製羅馬經驗,也未必會終結美國。但歷史一再提醒著世人,沒有任何霸權可以永恆,也沒有任何制度可以拒絕改革。當下全球進入轉折點的,不只是美國總體的治理能力,尚有戰後八十年來建立起來的世界秩序。

在這充滿不確定的時代,霸權正企圖從衰退中再復興,美國在國際組織的「退群」與「交易外交」,也象徵可能迎來一個新時代的黎明。只是這道曙光,將伴隨比過去更長、更劇烈,也更難以預測的震盪。

(作者為台北農產運銷公司總經理)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29002168-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