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奇昌專欄》「投資於人」才是內需本錢

洪奇昌

社會福利與安全體系的投資與調整必須制度化、規模化，是目前中國社會迫切的需要。（新華社）

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1-6月經濟成長率4.7%，剛好落在設定的年度目標4.5%-5%之間。中國經濟展現「穩、韌」，主要受惠於全球AI產業發展，電子元件、電腦零部件等產品帶動出口大增；中國海關總署6月統計，出口以美元計年增27%，拉高1-6月上半年年增17.6%，連續11季出口維持增長。

出口暢旺，但消費、投資未同步升溫，總體經濟外熱內冷的形態仍未改善。6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由5月-0.6%轉正為1.0，上半年共計年增1.3%，受惠於手機平板、智慧手錶和眼鏡四類商品的國家消費補貼，通訊器材類零售額上半年增加14.4%；然而同樣享有補貼的冰箱、空調、電視等家電和音像器材類零售額卻減少7.4%，顯示「以舊換新」國家補貼帶動的消費刺激，邊際效益正在遞減，相較2024年成長12.3%、2025年的11%有顯著落差。明顯呈現民間消費信心及實質消費能力的下滑。上半年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實質增加4.2%，全國居民消費支出雖維持成長，但實質增幅僅2.7%，仍處於低點。數據反映的並非人們不消費，而是對未來收入、就業與支出的預期降級，導致「消費降級」、「平價替代」等消費習慣的改變。

1-6月固定資產投資年減5.7%，其中基礎建設年減2.4%，製造業年減1.2%，房地產開發則下降18.0%；而國有控股年減2.3%，民企投資年減8.5%，雙雙呈現下滑。持續加速成長的仍是國家重點基礎建設項目，鐵路、海空等交通設備製造業成長24.7%，以及電子電腦通信設備製造業6.5%，但是攸關民生的重要建設如教育降低14.1%、醫療衛生和社會福利工作降低12.2%；國家資金繼續集中在「投資於物」，而「投資於人」的力道對比之下反而縮減，顯示政府引導的投資力道仍持續向製造產能端傾斜。

7月底將召開中央政治局會議，機構專家預測北京將會推動提前增加開支，以穩定投資及擴大內需；持續推出的經濟刺激方案固然會有活絡消費的效果，但卻不足以扭轉「外熱內冷」的經濟。北京清大經濟學者李稻葵指出，中國經濟整體偏冷的態勢已延續三年，要特別注意兩個數據，一是固定資產投資負成長，二是廣義失業率。雖然中國官方統計上半年的失業率平均為5.2%，去年同期持平，但李稻葵估計過去兩年找不到工作而不被計算的「受挫勞動人口」約有2400萬人，因此廣義失業率可能達到10.2%。這種總體經濟成長，但就業市場停滯的矛盾，正是許多經濟學家提醒美國「無就業繁榮（jobless boom）」的問題，這現象未來幾年在中國社會將持續出現，並有更趨嚴重的傾向。

中國財政部發布上半年財政收支情況，持續推動關於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的政策，包括基本養老保險補助1.2兆元，城鄉居民基本醫保補助3864億，育兒補助約1000億元，幼教補助241億元，困難救助補助1567億元。中國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7月也宣布繼續上調居民養老金的最低標準，住房城鄉建設部6月也著手改革住房公積金，一面擴大公積金使用範圍和彈性，一面也擴大參與群體，讓個體工商戶、打工族、靈活就業者都可自願加入。

中國針對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生育保險及住房公積金等「五險一金」提出政策加碼，增加教育、社保及醫療等福利規模，都顯示出「投資於人」明確的修正方向。實踐習總書記「人民對於美好生活的追求就是政府奮鬥的目標」。

不過，世界銀行7月《中國經濟簡報》也指出‧雖然中國已認識到內需在支撐經濟成長需要發揮更大作用，財政支出結構也逐步向社會性支出傾斜以促進居民消費，但整體政策組合仍然優先支援投資。要有可持續的內需，除了消費券或商品補貼，以及短期的刺激措施外，也要持續擴大社會福利與安全體系的基礎，讓民眾口袋裡有錢，且對未來生活保障有信心，才能帶來安穩的消費預期。

1995年台灣決定擴大社會福利支出，開辦全民健康保險，中央政府社會福利支出佔總預算比例13.5%，到2026年社會福利已提高至27.4%。從台灣的經驗來看，當政府擴大投入醫療社福的預算，民眾的醫療風險由健保制度分攤，家庭才敢把應急儲蓄轉為消費。社會福利的擴大並非排擠經濟發展，而是現代經濟的基礎設施；托育、長照與醫療進一步創造服務性產業，形成就業、所得與消費的正向循環。

十五五的規劃要「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不只要「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扎實推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對現在的中國人民而言，其政策次序更為優先。社會福利與安全體系的投資與調整必須制度化、規模化，是目前中國社會迫切的需要。不只要有先進科技、人工智慧與亮眼出口，更要讓人民不再恐懼生病、失業、養老與子女教育，才會持續消費；企業看見穩定需求，才願意投資與僱用。實踐「投資於人」的經濟效益，才是社會主義現代化與共同富裕的內需本錢。

（作者為海基會前董事長、台灣產經建研社理事長）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25002832-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