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明輝專欄》北京機器人跑進9秒 台灣還剩幾年？

在北京舉辦的第二屆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最值得看的其實不是天工Ultra機器人在百公尺決賽跑進超越人類紀錄的8.8秒，也不是衝過終點後煞不住而撞上護墊畫面；更不是跳得比人類還高的2.8公尺；而是機器人在面對一個會變形的紙盒、一條位置稍有偏差的電線，機器人的動作會突然變得笨拙。這些看似不精彩的失敗，反而會比破紀錄更接近產業真相。

一年之間，北京人形機器人的運動能力進步驚人。100公尺從首屆21.5秒推進到8.86秒，奔跑、跳躍、全身平衡控制已有明顯突破。然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值得產業界緊盯的其實是「靈巧手專項賽」的電動工具組裝、粉末稱重、積木搭建、釘子固定、開瓶撬蓋、拆箱拆包裝、鑷子夾豆、線纜連接等8個競賽項目的比賽過程。

僅管機器人的腿已經跑得很快，但手卻還沒有那麼靈巧；就算手勉強能做，腦卻還未必能應付環境突然改變。因此，未來若機器人要直接進入既有工廠工作，最理想狀態並不是工廠重新設計所有設備，而是機器人能像人一樣拿起既有工具來工作。

從堆積木、夾豆子，到使用電動工具、連接線纜，這些比賽項目並不是單純為競賽而設計。它們對應的正是未來工廠裝配、物流包裝、家庭服務、設備維修等實際工作。人形機器人如果只有行走能力，只代表它可以到達工作地點；真正決定它能不能創造經濟價值的是抵達之後能不能把工作完成。

因此，隨著感知、AI決策、力量控制以及靈巧手技術持續進步，人形機器人正從過去能走、能跑、能表演，逐漸進入能操作及使用工具並能自主工作新階段，靈巧手操作正在加速走向真正產業應用。由此也看出中國在人形機器人運動會賽事把靈巧操作定位為從技術競賽走向產業現場核心能力的旺盛企圖心。

這也回答一個常被誇大的問題，就是中國距離「通用人形機器人」究竟還有多遠？筆者的判斷是固定式專用機器人在未來兩三年會穩定成長。但要從固定工位、固定任務，走到能在汽車、電子、物流工廠內自由移動，一台機器人能夠切換適用多種工作可能還要3至5年。至於真正進入陌生環境，聽懂一句話便能自己找工具、處理異常、完成大部分工作，則恐怕還要更久。

問題不在AI會不會聽得懂人話並與人溝通協作，關鍵在機器人能不能一直做對。工廠不會因為機器人會翻筋斗就掏錢買。企業真正計算的是8小時能完成多少工作、多久故障一次、換一種產品要重新教多久、一天需要工程師救援幾次，最後才是每件產品成本有沒有比人工低。

若以筆者過去在工廠擔任廠長實際使用工業機器人的經驗來判斷，人形機器人從展示機走向生產工具，中間還隔著可靠度、安全、續航、維修、節拍與總持有成本這六道門檻。因此，未來未必是人形機器人取代傳統機械手臂。固定機械臂在高速、重複、高精度工作仍然更便宜與可靠。人形機器人真正有價值的地方，是去填補傳統自動化最難處理的最後二成空隙，聚焦生產線不值得重新改造、產品少量多樣、工作站原本就是替人設計，需要走動、拿工具、插接、鎖附與臨機應變的場域。

而這正好是台灣的機會。台灣如果只是想做人形機器人的馬達、減速機、螺桿與感測器，短期當然有訂單，長期卻很容易掉進代工價格競爭。中國的人形機器人產業最可怕的是正在形成從量產、部署、收集資料、改模型、到降成本的飛輪式躍進，一般零組件的價格遲早會被壓低。

因此，台灣應往上一層走。不要只賣馬達，更要做關節模組；不要只賣觸覺感測器，要把觸覺、控制與操作模型整合起來；台灣更要積極投入靈巧手模組的研發。北京人形機器人運動會已經可以看得很清楚，機器人下一個瓶頸不是再把百公尺賽跑再縮短零點幾秒，而是機器人的手能不能準確插入一條軟排線、鎖好一顆螺絲、拿起易變形零件而不會損傷產品。這正是台灣電子組裝、半導體封裝與精密機械產業在過去幾十年所累積的本事。

政府政策應該跟著轉彎。不要再把做出幾台國產人形機器人當成果，更重要的是讓國產人形機器人在真實產線連續工作1000小時，測出成功率、故障率、人工介入次數與成本。台灣大量「少樣多量客製化」的製造工廠，原本被視為不容易自動化，如今卻反而成為全世界最好的具身智慧機器人試驗場。

北京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給我們的啟示不是機器人將取代人類之類的警訊，而是人形機器人競賽已經從會不會走路、跑步，進入到能不能進工廠工作的現實問題。中國大約還有4至6年要跨過這道門檻；這段時間也是台灣的機會窗口，更要好好把握。

下一屆北京人形機器人運動會，100公尺能不能跑進7秒其實已不是重要指標。台灣更該追問的是一台機器人第一次走進陌生工廠，需要多少時間才能不靠工程師反覆設定，就能自己工作並完成任務？當時間從幾個月縮短到幾天，甚至幾個小時，人形機器人的產業爆發點就真正到了。

北京人形機器人運動會的靈巧手競賽，表面上比的是手巧不巧，真正較量的其實是機器人的整套系統能力。從視覺系統辨認物體；大腦要理解任務並決定下一步；手臂要移動到正確位置；最後才由靈巧手完成接觸、抓取、旋轉、插入或施力。人形機器人若沿著同一條路徑發展，從看得到的展示變成工廠離不開的設備，留給台灣的時間恐怕就不會太長。

如果我們只滿足於替別人供應馬達、螺桿與零組件，卻沒有掌握關節模組、靈巧操作、控制系統與工業具身AI的整合能力；等市場真正起飛時，台灣恐怕只能站在人形機器人產業的供應鏈末端，而不是價值鏈核心，到那時恐怕就已經為時已晚矣。

（作者為國立中央大學工業管理博士、前荷蘭外商廠長）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830000059-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