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明輝專欄》「中國衝擊2.0」 WTO不能只剩招牌

中國在12月11日即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屆滿25周年,全球卻愈來愈懷疑這套貿易規則能否約束中國。當「中國衝擊2.0」以龐大產能向海外輸出鋼鐵、電動車與高科技產品,問題究竟是中國不守規則,還是WTO已無力執行規則?

有別於2000年代初「中國衝擊1.0」,中國加入WTO後,以低廉勞動力大量出口鞋衣、玩具等日常消費品,「中國衝擊2.0」,其他國家除了加徵關稅,似乎束手無策。

歐洲智庫布魯蓋爾日前發表《是否存在中國問題?世界貿易組織可以如何因應?》報告指出,外界對北京最主要不滿是產業補貼、內需不足與匯率失衡,但三者不能混為一談。出口補貼及以使用本國產品為條件的補貼,已有WTO禁令;其他補貼也可在符合法定要件時受到挑戰。但人民幣匯率、家庭儲蓄與消費,卻不是WTO能直接裁決政策。把所有經濟失衡都丟給貿易法庭,本來就是找錯了門。

報告提出的刺耳事實是中國在WTO遭申訴次數遠少於其貿易規模令人預期程度;而美國自2018年後,不再對中國提出新的WTO申訴。這不表示中國的貿易措施沒有問題。相反地,當申訴國擔心外交報復,WTO上訴機構又長期停擺,勝訴可能性也不足以驅動提告。規則寫得再詳盡也沒人願意按下法庭門鈴,便就形同具文。

但要求WTO管住中國也不能把中國一切產業競爭力都當成罪證。價格低並不必然等於傾銷,產能大也不自動違法。真正該追究的是國有企業獲得何種優惠貸款、補貼是否藏在海外子公司、政府是否藉非正式指令扭曲市場。這些問題若不加以查明,關稅就容易從貿易救濟變成政治懲罰,最後連台灣出口商也可能被各國保護主義掃到。

台灣的警訊已經出現。財政部日前認定中國輸台冷軋非方向性電磁鋼品有傾銷情事,對中國廠商認定的傾銷差率為26.44%並臨時課徵反傾銷稅;產業損害的最後認定則仍在進行。這不只是一樁鋼品調查,而是提醒政府當中國產能向外尋找出路,台灣既是進口市場,也是第三地市場競爭者。若是守不住證據與程序,就守不住產業。

因此,WTO改革應該先做三件事:恢復有效上訴審查,堵住敗訴方向虛空上訴漏洞;修訂補貼規則,納入跨境補貼與國企實質控制的證據標準;再由WTO與國際貨幣基金、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合作把產能與總體失衡的問題帶回多邊談判。至於台灣,應把產業傷害、補貼流向及海外轉投資資料整理成可供國際採信證據,與理念相近會員共提改革主張。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美中談判,更不能只等別人替我們伸張公平。

中國過剩產能衝擊我國鋼鐵、石化與機械產業,而台灣半導體及高科技供應鏈又高度依賴全球市場。當美國選擇單邊關稅、歐盟強化貿易防衛,中國則以出口管制與市場准入作為談判籌碼,台灣很容易成為大國博弈的承受者。我國既是WTO會員,就不能只等待美歐制定新規則,應主動結合理念相近會員,推動國有企業補貼透明化、跨境補貼規範及爭端解決改革,同時強化產業損害調查與貿易救濟能力。台灣需要的是能夠舉證、談判並維護產業利益的制度實力,而不只是呼籲公平競爭。

前WTO秘書長拉米於10月接受法國媒體專訪時,直言「中國正在扼殺開放的全球貿易」。但他也坦承當年真正錯誤不是讓中國加入WTO,而是美國、歐盟與日本為了保護自己的產業補貼,沒有事先強化國際規則。WTO的困境不只是中國利用制度漏洞,更是制定規則的大國不願接受相同約束。若國際社會繼續以關稅取代協商、以實力取代法律,最後失去保障的恐怕正是台灣這類仰賴國際貿易生存的經濟體。中國問題所考驗的不只是WTO能否約束北京,更是各大國是否還願意接受共同規則。

(作者為國立中央大學工業管理博士、前荷蘭外商廠長)

來源: 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18003083-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