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共和國》沈鴻裕/當北京重塑聯合國,台灣更不能只看台海
沈鴻裕/政治學者美國眾議院「美國與中國共產黨戰略競爭特設委員會」於三月廿日發布題為《中國重塑聯合國戰略內幕》的調查報告。對台灣而言,這份報告真正值得警惕之處,並不僅是
沈鴻裕/政治學者
美國眾議院「美國與中國共產黨戰略競爭特設委員會」於三月廿日發布題為《中國重塑聯合國戰略內幕》的調查報告。對台灣而言,這份報告真正值得警惕之處,並不僅是再次揭露中國如何擴張其國際影響力,而是清楚呈現出一個更深層的現實:北京並非只是希望在既有國際秩序中爭取更大的發言權,而是企圖將聯合國及其周邊體系,逐步改造成服務中共國家利益與威權治理模式。
報告歸納出四個關鍵手段。第一,以財政貢獻換取制度槓桿。過去廿年間,中國對聯合國經常預算的分攤比例已從約二%提高至廿%左右,在若干專門機構更透過自願捐款與資金安排形成政治影響力。第二,以中國籍官員進入關鍵機構與高階職位,逐步影響議題設定、政策語言與組織文化。第三,透過聯合國維和任務,將中國的軍事存在與海外利益部署包裝為多邊合法行動。第四,利用受中共黨國體系影響或控制的所謂非政府組織進入聯合國經社體系,以民間社會之名,行統戰與議題操控之實。
這四項手段看似分散,實際上卻構成一套高度協力的制度滲透模式:出錢、出人、出兵、出組織,最終的目標則是影響規則、重塑標準與掌握話語權。也因此,台灣不能將這份報告僅視為川普二.〇時代,美中大國間競逐背景下的一份政策文件。事實上,台灣正是北京重塑國際制度秩序最直接、也可能是最早受到衝擊的對象之一。
多年來,從世衛到國際民航組織,再到各類聯合國會議與專門機構,台灣長期被排除在外。這種排除從來都不只是外交上的「一中原則」爭議,而是北京逐步將其政治主張嵌入國際組織的行政程序與官僚運作之中,使排除台灣逐漸制度化與常態化。當某些國際機構的內部規範與工作流程開始默認台北必須透過北京發聲時,這已不只是外交問題,而是國際制度逐漸被特定政治邏輯形塑後的扭曲現實。
換言之,北京對台灣施加的壓力早已不侷限於軍事恫嚇與經貿脅迫,而是結合心理戰、法律戰、輿論戰,以及制度戰在內的一整套「中國特色」大國外交攻勢。其核心目標並非短期內迫使台灣接受統一,而是逐步塑造一個讓國際社會習慣於排除台灣的環境,使台灣在制度上被邊緣化,並在認知上被視為中國內政問題的一部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國際局勢動盪之際,這種制度滲透往往更容易被忽視。當全球戰略焦點集中於目前中東戰事、能源危機與其他重大國際事件時,民主國家的外交與政經資源往往被迫轉向當前事態。北京則可能利用這樣的戰略空檔,一方面以「勸和促談」與「停火止戰」等姿態在國際舞台上塑造負責任大國形象,另一方面在多邊機構內部持續擴大其影響力,淡化人權與普世價值議題,並強調對全球南方國家具政治吸引力的發展權與主權論述(不干涉內政、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在這樣的敘事框架下,「台灣問題」便逐漸被轉化為中國內政,而非國際政治議題。
對台灣而言,最值得警惕的從來不是北京高調宣稱對台灣的主權主張,而是它在國際社會分心、分化之際,低調而持續地改變制度的運作邏輯。因此,台灣必須重新理解「國家安全」的內涵。今日的國安固然包括國防軍備與社會韌性,也包括如何因應共機、共艦與灰色地帶行動等襲擾,內但同等重要的是,如何維護台灣在國際制度中的存在權與參與權。
如果我們僅將安全風險理解為飛彈、軍機與軍艦,便可能忽略北京更擅長的長期制度戰略,使台灣在國際規則形成的過程中逐漸被排除。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台灣才可能驚覺,許多原本應該維持中立的多邊機構,其運作邏輯早已深受北京政治敘事的影響。
在此背景下,台灣內部政治行為在國際上的象徵意義亦不容低估。當台灣重要政治人物如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赴中與習近平等高層互動時,國際社會並不只將其視為單純的政黨間交流,而往往會透過這些訊號來判斷台灣社會對自身主權與民主制度的共識程度。若台灣內部出現模糊甚至矛盾的政治訊號,國際主流社會可能會因此誤判台灣對自身國家地位的政治意志,進而影響其政策選擇與戰略承諾。換言之,台灣內部政治競爭固然是民主制度的一環,但在高度地緣政治化的環境中,它同時也具有外溢的國際戰略效果。
國際社會長期支持台灣,並不僅基於地緣政治利益或是護國神山台積電的先進製程與高階晶片,也包括對台灣民主制度與自由價值的肯認。當世界觀察台灣時,他們所關注的並不只是選舉結果,而是台灣是否能持續展現捍衛民主、維護主權與承擔國際責任的意志。這種政治意志若清晰且穩定,台灣便能在國際合作與安全夥伴關係中獲得更大的信任與支持;反之,若訊號模糊,則可能削弱台灣在國際社會中的戰略可信度。
民主台灣當然可以與獨裁中國互動,但這樣的互動必須建立在清晰的原則與價值之上。任何兩岸交流若忽視台灣的民主制度與主權現實,甚至被利用來強化北京對台的敘事,讓中國對內、對外宣傳台灣島內的政治力量,承認「兩岸同屬一中」、「堅決反對台獨」、「堅持九二共識」、願意回到一個中國的框架下,最終受損的將不只是台灣的國際形象,更可能影響國際社會對台灣政治意志的判斷。
從更宏觀角度來看,北京試圖影響聯合國與其他多邊機構,除了是美中之間的制度競爭外,也是威權政治模式對自由國際秩序的一場長期挑戰。對台灣而言,問題已不只是國際空間是否被壓縮,而是北京正試圖將其對主權、人權與國際秩序的戰略佈局逐步嵌入於全球制度之中。如果國際社會對此缺乏警覺,未來被削弱的將不僅限於台灣參與國際社會的權利,而是整個國際制度的公平性、代表性與透明性。
台灣位處自由與威權兩種制度模式交會的前線。正因為如此,台灣的存在本身便具有重要的國際意義。守護台灣的民主,不僅是台灣人民的責任,也是維護自由國際秩序的一部分。從而今日的台灣不僅要守護海峽的安全,也要守護國際制度的原則與底線。唯有在國內政治上維持對民主與主權的基本共識,在外交上深化與理念相近國家的合作,並在制度層面積極參與國際規則的形成,台灣才能確保自己不會在下一次全球危機來臨時,被排除在世界秩序之外。
自由與民主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它們需要被不斷實踐與守護。對台灣而言,這既是一項歷史責任,也是一項世代使命。
来源: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