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甫專欄》英國脫歐災難與台灣K型經濟

林建甫

英國脫歐是近代歐洲政治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民粹案例。英國脫歐的經驗，揭示了民粹政治如何在短時間內改變國家方向。當初「收回主權」(Take back control) 的口號，成功煽動了民眾的不安與憤怒，卻掩蓋了國家發展的長期成本。十年後的今天，英國脫歐已經演變成一場持續的經濟與政治災難。

經濟上，英國失去歐盟單一市場的便利，出口成本飆升，金融業因喪失「歐盟護照權」而資金外流，製造業與農業則陷入關稅與通關壁壘。智庫估算，脫歐使英國GDP下降6%至8%，投資減少逾1成，生產率同步下滑。政治上，唐寧街首相更替頻繁，6位領導人相繼提前下台，政局動盪成常態。社會上，移民政策收緊導致醫療、建築、養老等行業缺工，生活成本上升，食品價格居高不下。

更顯著的是，民意反轉，過半數英國人支持重返歐盟，形成「Bregret」（後悔脫歐）。脫歐並未帶來「收回主權」的繁榮，反而陷英國於停滯、混亂與分裂。

經濟學理論早已預示此結果。「比較利益理論」強調自由貿易與低交易成本，歐盟單一市場正是制度化的體現。脫歐逆勢而行，削弱金融服務業優勢。新古典成長模型指出政策不確定性抑制投資，英國投資停滯即為例證。區域整合理論中的「貿易創造效應」與「貿易轉移效應」亦揭示退出整合的代價。換言之，英國的困境正是經濟學主流理論的現實驗證。

回到台灣，近年因AI產業爆發，出口亮眼，GDP表面不俗。然而成長呈現典型K型分化：科技業與資本市場受惠，收入、資產快速上升；服務業與傳統產業卻陷低迷。兩岸緊張使陸客來台旅遊的紅利全部砍掉，餐飲、零售、旅館、交通等直接受惠的服務業，深受傷害。兩岸學術交流中斷，陸生不再來台讀書，台灣私校教育活水全面斷源，陸生在台灣公私立大學的鯰魚效果不再，更是教育界無形中最大的損失。

兩岸關係不佳，ECFA利益減低，傳統產業出口至大陸面臨關稅復課，更嚴重的是東南亞出口也面臨關稅壁壘，廠商競爭力下降，傳統產業出口雪上加霜。結果是AI帶動高端成長，但基層勞工與中小企業難以分享紅利，貧富不均惡化。這與英國脫歐後的困境相似：政治阻斷整合，福利受損，分裂加劇。

部分輿論認為大陸經濟「內捲」，整合無益。然而此論調忽略兩點。其一，大陸市場規模與消費潛力依然龐大，14億人口的內需仍是全球最具吸引力的場域。其二，「內捲」更多是社會現象，而非全面崩壞。大陸新能源、電動車、人工智慧等領域仍保持增長，正是台灣供應鏈的重要合作對象。若因「內捲」拒絕整合，等於放棄與全球第2大經濟體建立互補關係的機會。

經濟整合並不意味政治依附，而是透過制度設計降低交易成本，讓服務業與傳統產業在龐大市場中找到生存空間。英國脫歐已證明，拒絕整合只會孤立與停滯。台灣若因「內捲」論調自我封閉，最終只會加深K型分化，紅利集中於少數高科技產業，基層持續受困。

英國脫歐是因為民粹，台灣「抗中保台」則是理盲。英國經驗提醒台灣，整合是攸關長期發展的制度選擇。經濟學理論一再證明，整合能降低成本、提升優勢、擴大市場；反之則導致停滯與分裂。台灣雖短期受惠於AI，但若兩岸持續隔絕，服務業與傳統產業困境將加深，貧富差距惡化，長期成長難以維持。

建議政府在維護安全與主權的前提下，尋求兩岸務實的合作機制，至少在貿易、旅遊、教育等領域建立低摩擦交流，減少政治對經濟的過度干擾。同時，政府應加強分配政策，避免紅利集中。唯有整合與分配並行，台灣才能避免重蹈英國覆轍，走向均衡與可持續的發展。（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經濟系名譽教授）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20003410-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