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論廣場》一場看不見終點的戰爭（李翔宙）

李翔宙

美伊戰火再起，但那個最重要的問題，仍然沒有答案。

荷莫茲海峽再現商業油輪遭襲，美軍隨後對伊朗目標發動空擊，伊朗則以打擊波斯灣地區美軍基地作為回應。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停火協議失效；戰火，再次在伊朗的土地上點燃。

川普宣告戰火再起的同時，最需要被問的問題，不是「誰違反了停火協議」，不是「下一波打擊的目標是什麼」，也不是「伊朗的下一步反應會是什麼」。最需要被問的問題，是一個更根本的、更古老的、在人類戰爭史上被反覆提出卻反覆被忽視的問題：這場戰爭，在時間評估和空間運用上，是否有一個可以被清晰定義的勝利終點？如果有，美國正在走向它嗎？如果沒有，美國正在做什麼？

從美國與以色列發動戰爭打擊伊朗的第一天開始，對伊朗境內的軍機、軍艦、戰略設施以及重要關鍵基礎設施目標實施有計畫按序列的攻擊；美國的情報蒐情、作戰計畫、戰術運用、電戰壓制、兵力轉移及機動部署等各分階逐段上，都展現出精準、細膩等無懈可擊的系統化整合戰力的優異成果。

美軍的F-35，沒有被伊朗的空軍擊落。美軍的航母戰鬥群，沒有被伊朗的反艦飛彈摧毀。美軍的地面部隊，沒有遭受決定性的損失。然而戰爭，在40天後結束了。不是因為美軍輸了，而是因為另一個力量，一個比任何軍事力量都更難以量化、卻在民主政體中比任何軍事力量都更具決定性的力量，達到了它的耐受邊界。那個力量，是戰爭的政治意志。

在任何民主政體中，戰爭的政治意志，不是一個恆定的資源，它是一個隨時間遞減的資源，且遞減的速度，隨著「民眾生活需求、個人財務感受、人員傷殘傳播、媒體輿論壓力、選舉趨勢導向、歷史記憶效應」等複雜因素共同串聯決定。

在第一輪美伊衝突中，這個政治意志以可量化的方式呈現：開戰7天後，旗幟效應開始消退；15天後，油價突破政治光譜，支持率開始急劇下滑；28天後，支持率達到歷史低點；40天後，政治意志耗盡，被迫停火，這是美國的政治意志，在荷莫茲封鎖和油價傳導的複合壓力下，從峰值到臨界點的時間驟變。

然而「改變伊朗的核政策和地區行為」的政治目標，需要的時間，遠遠超40天。它需要的，是一個足以讓伊朗的政治精英集體得出「繼續當前路線的代價，超過了改變的代價」的持續壓力時間，這個時間，在任何歷史上類似的案例中，都以年或十年基數計算，而非以40天計算。

這個「政治目標所需時間」（年）與「政治意志可持續時間」（40天）之間的巨大落差，是美國戰略運用在時間維度上最根本的謬誤。

它不只是戰術上的低估，而是戰略設計，從開戰第1天就已存在的根本性不匹配；如今，戰火再起，只是使這種問題，以更清晰的方式呈現。若這最重要的問題：「什麼樣的地面狀態，可以被宣告為美國在這場戰爭中的目的已達成，可以結束了」？顯然，仍沒有答案；沒有終點的戰爭，在時間和空間的消耗中，走向的，不是勝利，而是一個「無法繼續，但也無法宣告勝利」的戰略困境。

任何沒有從這個圖像中清醒地學習的國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著重複同樣的代價。（作者為前國安局長）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12002489-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