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蘅/道歉政治的傲慢與偏見

政治人物經常大談社會問題的是非對錯,似乎他們有一個方向正確的道德羅盤。然而,如果他們的道德羅盤失靈呢?

蘇蘅/道歉政治的傲慢與偏見

聯合報/ 蘇蘅/政大傳播學院教授

政治人物經常大談社會問題的是非對錯,似乎他們有一個方向正確的道德羅盤。然而,如果他們的道德羅盤失靈呢?

毒油爆發迄今,政府戰狼式作風令人匪夷所思,活似川普的「對抗式危機溝通」,政治傳播學者認為這種危機處理,透過否認前提、重新定義事件、攻擊批評者、強調自己才是受害者、持續重複自己的說法,以凸顯一種強人人設。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搞砸了事情,還想繼續贏得信任?

七月三日前後,政府淡化流向,不公布、不要求下架第二層油品,全民譁然。接著急轉彎改為全面揭露、設定百分之廿下架門檻。後續在國會硬拗 「攝食習慣與烹調多樣性、駁斥極端攝食假設」。衛福部未在第一時間迅速回應,且說詞一日數變。政府道歉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民進黨政府不誠懇的道歉,有幾個模式:

首先是「設定條件」的道歉:從六月卅日接獲通報,超過半個月,連問題出在哪都講不清楚。而閣揆卓榮泰首度表示歉意的條件,是上游製造商(中聯油脂)毫無誠信、遲延通報且隱匿事實,導致行政單位無法在第一時間獲得真實資訊以查處,他為「行政單位未能在第一時間查處」深感抱歉。

這讓人想起文化部長李遠出席不同場合,前面才說Taiwan Plus是災難,功夫票房慘賠讓他傻眼,轉身便說「為了保住預算,叫我講什麼都可以」,如出一轍。

其次是「轉移責任」的道歉:強調油的稽查與流向盤點,須由地方衛生局上報。因此中央道歉強調沒有包括「地方未積極稽查」之責,並反指地方政府也應共同落實市面盤整。

第三是最近發生的「牽拖原因」式道歉。民進黨發言人吳崢回嗆媒體人「又不是我逼你吃,你跟我大聲幹嘛?」事後雖然「被道歉」,卻說「起因是特定媒體人的情緒性指控」,言下之意,都是別人嗆我造成的。這反讓人看不出其「深自檢討並致歉」是在說什麼。

毒油事件過程中,政府從不主動攤開完整真相;說詞只是對發生的事情感到抱歉,甚至巧妙地轉換攻擊,怎算真正道歉?

人民最關心的政府迄今沒回答:問題油究竟哪環節出問題?原料來源異常嗎?製程中如何產生危害人體物質?檢驗方法是否足以確認風險?影響範圍到底有多大?

一九七○年西德總理布蘭德訪問華沙,在猶太紀念碑獻花後,無預警雙膝下跪,為納粹罪行表達懺悔與贖罪。這舉動被稱為「華沙之跪」,成為與各國和解的最重要里程碑。

二○○一年日本爆發狂牛症,首相小泉純一郎痛斥「狹隘的官僚主義」導致民眾不信任政府,他承認「政府危機管理存在重大瑕疵,承諾全面檢討食安管理機制」,多次對內閣「帶給消費者與畜牧業者莫大困擾」鞠躬致歉。農林水產大臣武部勤對於「農林水產省在處理疫情時的行政疏失、反應過慢以及未能即時禁止問題肉骨粉流入市面,造成民眾恐慌,表達深刻的反省與歉意」。這些道歉理由,跟台灣毒油事件幾乎雷同。為什麼我們的總統、閣揆到部長,都這麼不乾脆呢?

南韓前總統朴槿惠亦曾因親信干政,三次道歉,承認「我沒有妥善照顧人民」。

政治道德的羅盤,永遠只有一個指針,就是照顧人民。如果做不到,就不必說「心頭最軟那一塊」的大話。政治人物最重要的資產,不是永遠正確,而是在錯誤面前,仍值得信任。

來源:聯合新聞網 https://udn.com/news/story/7340/9637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