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一專欄》俄烏「能源停火」為何注定失敗？

孫太一

川普宣布的俄烏「能源停火」，僅僅3天便宣告破裂。表面上看，這是因為雙方缺乏互信、停火機制不完善。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場停火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滿足俄烏雙方的戰略需求，而是服務於美國國內的選舉政治。川普想降低油價，普丁想增加談判籌碼，澤倫斯基則必須確保烏克蘭的生存。三方目標不同，所謂停火自然難以維持。

美國柴油價格突破每加侖6美元，加上伊朗戰爭影響荷莫茲海峽的能源運輸，油價已成為共和黨的重大政治負擔。川普需要在選舉前迅速增加能源供應，緩解選民的不滿。美國原本可以通過改善與加拿大的關係尋求能源合作，但川普不願向卡尼政府放低姿態，反而選擇嘗試放鬆對俄羅斯柴油的限制。然而，俄羅斯短期內能夠增加的供應量有限，未必足以明顯降低油價。川普看重的，與其說是精確的供需計算，不如說是向選民展示自己正在解決問題。問題在於，若希望俄羅斯增加能源出口，就必須減少其煉油設施遭到烏克蘭打擊的風險。因此，川普推動「能源停火」，實際上是在要求烏克蘭為美國降低油價作出軍事讓步。

同一座俄羅斯煉油廠，在澤倫斯基眼中是應該削弱的戰爭資源，在川普眼中卻是需要保護的能源供應來源。這才是美烏分歧的根源。烏克蘭襲擊俄羅斯煉油廠，不只是軍事報復，更是切斷俄羅斯維持戰爭的經濟來源。澤倫斯基認為，俄羅斯每增加一筆能源收入，就可能獲得更多戰爭資金。如果美國一方面要求烏克蘭停止打擊，另一方面又放寬俄羅斯能源出口限制，實際上就是限制烏克蘭削弱對手的能力，同時改善俄羅斯維持戰爭的條件。

因此，烏克蘭並非主動尋求「能源停火」，而是擔心失去美國支援，才願意在俄羅斯停止襲擊的前提下作出對等回應。俄羅斯既沒有正式確認停火，也沒有真正停止攻擊烏克蘭能源設施。烏克蘭恢復打擊，並不是試圖擺脫美國控制，而是不可能為了維持美烏關係，放棄必要的自衛手段。更值得關注的是，美國正在把烏克蘭對自身的技術依賴轉化為政治槓桿。

從軍事情報預警爭議，到星鏈系統使用限制，美烏矛盾已經不只是援助多少的問題，而是美國是否允許烏克蘭充分運用其提供的軍事能力。雖然不能將每一次技術故障都歸因於政治干預，但這些爭議恰好發生在川普要求烏克蘭停止襲擊俄羅斯能源設施之際，至少顯示出美國有能力通過關鍵技術環節影響烏軍行動。

川普本人不滿澤倫斯基不夠順從，美國優先派又反對持續消耗資源支援烏克蘭。這幾股力量的博弈，使美國政策呈現出表面繼續支援、實際可能施加限制的矛盾狀態。

對普丁而言，這恰恰創造了新的戰略機會。川普急於在選舉前降低油價，俄羅斯卻沒有同樣的時間壓力。普丁既可以利用美國放鬆能源制裁改善收入，也可以趁美烏矛盾擴大爭取戰場優勢，並等待未來國際峰會提供新的談判機會。川普以為通過能源利益交換，就能夠推動俄烏妥協。但俄羅斯既然看到美國有求於己，反而更可能提高要價；烏克蘭若發現美國正在限制其反擊能力，則更難相信川普能夠提供可靠的安全保障。

這正是交易式外交的局限：交易可以調整利益，卻不能自動消除衝突雙方對生存、安全和戰略地位的根本關切。川普計算的是未來幾周的油價與選票，普丁盤算的是未來數年的戰略收益，澤倫斯基面對的卻是國家能否繼續生存。當美國試圖通過增加俄羅斯的經濟收益、限制烏克蘭的軍事選擇來換取自己的國內政治利益時，所謂「能源停火」就不再是通往和平的安排，而是在重新分配戰爭雙方的脆弱性。

只要這種利益錯位沒有改變，川普即便能夠再次宣布停火，也很難讓它真正持續。

（作者為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

來源: 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1022004495-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