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毓蘭專欄》AI的「政治諷刺」也要壓制？

言論

游毓蘭

民主社會最珍貴的價值，不是讓掌權者永遠被歌頌，而是允許人民批評、質疑，甚至透過幽默與諷刺挑戰權力。

台灣從來不缺政治諷刺文化。

過去膾炙人口的政論模仿節目《全民大悶鍋》，演員透過造型、語調、口音與肢體表演，模仿對象從總統到各級政治人物，幾乎無人倖免。觀眾都清楚，那不是政治人物本人發言，而是一種透過戲謔方式表達公共意見的創作。

這正是民主的常態。

政治人物既然選擇站上公共舞台，就必須承受比一般人更高程度的檢驗，包括批評、嘲諷，以及不符合期待的聲音。因為權力如果不能被質疑、不能被嘲笑，最後受到傷害的，不只是政治人物的形象，而是民主本身。

然而，AI時代的來臨，確實帶來新的挑戰。

人工智慧可以生成高度逼真的影像與聲音，如果有人惡意利用AI技術，偽造政治人物從未說過的話，企圖欺騙民眾、影響選舉、公眾安全或社會秩序，當然必須依法處理。

但關鍵問題是：我們要防止的是「惡意欺騙」，還是連「政治諷刺」也一併壓制？

近日「油不得你」事件引發爭議，影片利用AI技術模擬政治人物的聲音與影像，諷刺政府在食安事件中的處理方式。姑且不論作品是否幽默、觀點是否認同，司法與行政機關首先應該釐清的，是它究竟屬於惡意偽造，還是具有戲仿、評論性質的政治表達。

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民主國家應該防止的是「假訊息」，而不是消滅「不順耳的訊息」。

如果一段影片明確具有諷刺、評論或戲仿性質，觀眾也能理解其為創作表達，那麼國家機器啟動時就必須格外謹慎，並符合比例原則。

2019年，台大教授蘇宏達因撰文批評故宮南院，被警方依《社會秩序維護法》處理。事後監察院調查指出，警方辦理程序的確存在問題。報告也顯示，警方依《社維法》第63條第1項移送案件，法院裁定不罰的比例偏高。108年警方移送151件案件，法院裁定不罰率達72.2%；109年刑事警察局成立打假專責小組後，移送案件增加至316件，但不罰率更升高至80.38%。

這些數字反映的，不只是個案，更是制度上的問題：當大量案件最後未成立時，究竟應檢討人民濫用言論自由，還是檢視公權力啟動的門檻是否過低？

警察是維護社會秩序的重要力量，但警察權也是一把雙面刃。它可以保障人民安全，也可能在使用失衡時形成壓力。人民被通知、被詢問、被製作筆錄，即使最後沒有受到處罰，過程本身可能已造成心理負擔，甚至產生自我審查。

因此，面對AI時代的新挑戰，政府真正需要建立的是更精準的治理能力：要求AI生成內容適當標示、提升全民辨識資訊真偽的能力、針對惡意造假者依法究責。

但要讓人民承擔刑事責任，仍必須證明其具有欺騙意圖、造成具體危害，而不能僅因內容令人不舒服，就動用國家公權力。

AI時代，我們當然要預防人民被騙，但不能讓人民因為害怕說出真的聲音，而選擇沉默。

因為當警察被推向政治第一線，當公權力成為人民表達意見前的心理障礙，我們失去的就不只是幽默，而是民主社會最珍貴的自由。（作者為前立法委員）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27003533-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