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登及專欄》這次不一樣 美國不再「例外」？

張登及

在政治學與國際關係的一些討論中，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是一種善意的美國雙標論，意思是美國不僅事實上時常以雙重標準行事，她也是唯一能行雙重標準之事而造福世界的國家。雖然譴責美國對外政策「雙標」的言論多不勝數，但必須承認「例外」可以「雙標」的確有部分道理。

美國例外論（亦譯「美國例外主義」）至少有三項含意。第一、美國建國歷史過程打破人類漫長的君主專制，並以社會契約和公民民族主義而非歐洲與其他文明的宗教、種族民族主義甚至神權為共和國的正當性基礎。誠然，在美國之前，英國有過「共和」，文藝復興的義大利與瑞士有過若干共和，但其制度化遠非美國可比。第二、象徵契約的美國憲法實施的分權制衡與民權規範，長期屹立不搖，且雖經歷內戰或個別政客野心、腐敗之挑戰，其民主總有修復能力而不致長期倒退。第三、美國所在的地緣位置得天獨厚，幾如天選；不致遭逢「舊世界」強權侵略，攻守兩宜。有此三大天賜優勢，似足以打破人類政治史各種陰暗的輪迴，而能永踞光明之巔（City Upon the Hill）。

尤有甚者，美國固守「西半球」獨善其身，至20世紀帶領舊世界戰勝兩次大戰，足見華府有「天賦使命」（manifest destiny，亦譯「昭昭天命」），合該勇於擔當，使善治之福音普行於天下。儘管做為「國家」，美國的利益與全球的利益難免時有衝突，而有自由主義派疾言治理全球亦大利美國、現實主義派則堅稱先利美國再言其他；但兩者多像茶壺裡的風暴。畢竟終結冷戰、主宰單極，開創全球化盛世，縱如尼克森、小布希等個別領袖偶有虧小節，公知白左頗有煩言，但泛美和平紅利仍是均沾，美國「淨權力」（即軍事與經濟實力扣除其維持成本而仍能遠程投射至列強者）仍遙遙領先列強，華府自詡例外，尚可接受。

從自從川普總統第一任期起，除了「再偉大派」川粉，不分建制派、自由派、保守派，擔心本國真有「興衰之虞」的意見日益盛行。川普及支持者斥之為假新聞、庸人自擾；如同氣候暖化，總統聲望本來也就會起起落落，浮雲一時蔽日又有何懼？川普豪言自己一生最擅長的就是勝利，而且已經連續打贏「三場」總統選舉，再勝第四場不在話下。但以多年辦理全球跨國民調著稱的皮尤民調中心主任理查威克（Richard Wike）在7月的《外交事務》撰文聲稱「這次不一樣」（this time is different），各國對美國天命的不信任，接近跨過閾值。這會不會又是一篇「狼來了」的危言聳聽？

古諺云，國有諍臣，不亡其國。美國的山巔地位，一部分就是得諸於始終有吹哨者提出盛世危言，使200餘年的共和總能自我修正，為各國菁英所嚮往。那麼近期皮尤民調川普全球信任落後普丁、習近平，美國正面形象落後中國，也可能就是個案的「川普現象」。但威克分析的重點正是，使美國20世紀以來在世人眼中常保「例外」尊榮的主要條件：超越種族主義的公民精神與契約、政治家與各機關對憲法分立制衡原則的信守、對外干預的自利總能兼顧一些利他，現在不僅多數友盟質疑，且作為病灶的美國社會極化問題，「這次」能否反轉也被看衰。民調與其研究方法向為美國政治學各分支之核心，以民調針砭時弊，至少能與「權力無虞論」旗鼓相當。

《華爾街日報》慶祝美國250年國慶，7月初邀請5位保守與自由派法律專家，一同討論如果還能修改美國憲法，最應處理者為何。文章歸納諸人共識指出，美國憲法本身正當性仍在，但實踐中行政權膨脹、選舉人團制過時、金權政治影響過大，甚至議員長期連任、法官任期過長，都使民主出現人民難以追究、國會難以問責的問題。威克對國家形象的擔憂，其根源其實也是民主品質的問題。如果自詡燈塔國的民主衰敗能夠在後川普時代煞住車，美國例外的優勢或許還不致於翻篇。（作者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29003712-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