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學文專欄》產能過剩 兩岸產業瓶頸異曲同工

丁學文

隨著中國出口連續3個月突破千億美元，隨著白宮考慮對中國商品加徵7.5％的產能過剩關稅，全球貿易出口又成了最新的爭論起點，事實上，從8月13日的美國白宮「運轉大騙局」（The Great Transshipment Scam）報告到將台灣列入第一級高風險名單中，全球政經在防禦中國出口的同時，又展開了一場檯面下的貿易攻防戰。所謂中國到底有沒有進行產能過剩傾銷，各種說法都有，但數據會說話，以汽車而言，今年上半年，中國國內汽車銷售年減20％，也就是一口氣少了230萬輛，但出口卻較去年同期飆增了71％。現在的中國汽車產業，表面看起來，確實席捲了從歐洲到東南亞各個市場，但往內看，已經變成了不出海就出局的局面。

當然，中國出口增長反映的是中國產業已明顯擁有巨大優勢。但如果一個國家內需轉弱，不靠出口維持生產規模、消化既有產能怎麼辦？可是，整個國家如果只依賴出口消化產能過剩，則明顯不妙，先不說受制於人好不好？現在這個世界的全球化撕裂早已浮現，保護主義疊加民粹強人，每一個國家都各有盤算，敞開大門、隨你進出的時代早就沒有了。站在中國的角度，2026年的前半年，中國零售總額只微幅增長了1.3％，反映出來的是內需雖未全面崩潰，卻已趕不上工業生產及出口擴張的速度。但出口即使可以撐起經濟發展，透過外部需求承接內部市場消化不了的產能終非長久之計。

更重要的是，白宮這份報告只會讓其他國家對中國產業更充滿質疑。當中國商品大量進入其他市場，即使當地消費者樂於接受低廉的商品價格，但當地企業、勞工及政府承受的壓力只會與日俱增，譬如歐盟就決定對中國電動車開徵反補貼關稅，部分國家甚至加碼要求增加本地化生產和技術轉移，這就是全球政經變化下的現在進行式，難怪最新一波中國產業必須捆綁著整個生態系出海，不能否認，這有助於中國企業繞過貿易壁壘及貼近市場，但也意味著中國擁有的產能、就業與投資不得不選擇離開中國。

平心而論，一個內部消費趨弱、出口持續擴張的經濟體，短期內雖不至於發生危機，甚至可以端出漂亮的貿易數據；但緊隨其後的風險，除了愈來愈受制於其他國家需求、政策與市場的開放程度。一旦終端市場開始警覺，或是像美國一樣祭出產能過剩關稅、設定配額，甚至要求進一步實施本地化生產，重重壓力就會反過來施壓中國本土，造成進一步的推動價格戰、利潤下降、企業整合、工廠停產以及就業收縮。

那後續會怎麼發展？我感覺吧，中國政府很快將面臨要不要改弦易轍的艱難抉擇，要嘛提高家庭收入及社會保障，讓大家更有信心消費，藉由內需重新吸收部分產能；要嘛藉由政策推動產業整合，讓缺乏效率及長期盈利能力的產業參與者提早退場；或是繼續依靠出口延後發展模式的調整，但同時又不得不準備承受愈來愈大的貿易摩擦與地緣政治成本。當然，上述發展可能各有各的缺點和優點，最可能發生的情況是三者同時發生，但比重和速度各有不同。

所以，今天的我們，在看待中國2025年的亮麗出口數據時，重要的不是關注中國產業的征服世界，也不是中國內需的可能崩潰，而是看懂中國出口怎麼替內需承擔著調節功能？以及中國產業的海外競爭力即將面臨什麼樣的新挑戰？至於台灣產業，不該冷眼旁觀獨善其身，更不該五十步笑百步。過去幾年的半導體繁榮確實讓台灣出口亮麗毫不遜色對岸，但沒有辦法紓解台灣產業發展轉型的急迫感；海外市場確實成功讓台灣科技產能供不應求，卻不可能永遠承擔台灣整個經濟體的內部失衡。

事實上，AI和半導體業的快速發展，對台灣有限的土地、水電、研發和勞動人力、資金已經造成擠壓，形成半導體一飛衝天，其他產業陷入停滯的「K型經濟」。台灣競爭力的持續關鍵不在出口數量的驚人，也不在由此帶動的股票市值膨脹，而是兼顧全球政經變化、海外市場開放程度的產業轉型謀略，如果連中國都得被迫面對各個不同區域板塊的政策摩擦，或是不得不分散風險、提升內需來化解正在惡化的產能過剩，難道台灣就不會面對靠出口拉抬的政策瓶頸？台灣企業拚命加碼的資本支出就不會成為明天的產能過剩？台灣產業發展的風險其實和對岸異曲同工殊途同歸。（作者為創投合夥人）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906002650-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