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明輝專欄》歐洲在美中之間左右為難 台灣的戰略作為

廖明輝

美國政治新聞媒體《Politico》日前報導民調機構Public First於今年6月在24個歐盟國家以每國訪問約1000人方式，訪問近2萬4千名成年人。結果顯示歐洲人對歐盟究竟應更靠近美國或更靠近中國出現明顯分歧。8個國家傾向中國，9個國家偏好美國，7個國家幾乎平分秋色。更耐人尋味的是在14個國家中，最多人回答的不是美國也不是中國，而是「不知道」。對許多歐洲人來說，美國是可有可無，但中國卻是不可或缺。

這份民調揭露美中競爭在川普與習近平在今年5月川習會達成「建構美中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新定位後，許多國家已不再用冷戰式語言回答站哪一邊。安全、貿易、產業、能源、通膨與民意，把外交選擇切割成許多互相矛盾片段。歐洲只是把這種矛盾，清清楚楚地攤在世人眼前。

若以台灣視角解讀這份民調，台灣常把自己放在「民主對抗威權」座標來理解世界，這個座標並沒有錯；但若只有這個座標就可能低估國際政治現實。民主國家不會因為共享價值就自動採取同一種戰略行動；盟友也不會因為理念相近就願意在危機中承擔同樣代價。價值是合作起點卻不是保證書。歐洲為什麼會在美中之間左右為難？答案其實並不複雜。

美國仍是歐洲安全體系最重要支柱。沒有美國，北約的核嚇阻、情報能力、遠程投射與軍事後勤都會大幅折損；俄烏戰爭讓東歐國家更深刻理解到美國仍是冷戰後秩序的最關鍵安全保證。然而，川普第二任期以來，美國對盟友的語言與作法愈來愈像是重新議價的談判過程；關稅可以談，駐軍可以談，防衛負擔可以談，連對歐洲領導人的基本尊重也不再被視為是必要的外交禮節。歐洲許多國家開始懷疑美國還是不是一個可以預測與依靠並值得長期押注的盟主。

問題不是歐洲突然不需要美國，而是歐洲愈來愈不確定美國是否仍會以過去那種方式來領導同盟國家。

中國則是另一種矛盾。歐洲當然知道中國帶來風險；中國的電動車、電池、太陽能板、鋼鐵、化工與機械產品大量進入歐洲，壓低價格也衝擊傳統製造業。歐盟近年談「去風險」、反補貼調查與經濟安全，正是因為中國產能已經不只是商業競爭，而是會改變歐洲工業基礎的結構性壓力。但歐洲也很難真正離開中國；中國是市場也是供應來源，是零組件也是製造網絡，更是許多跨國企業財報不能輕易消失的部分。

不少歐洲人認為降低對中國依賴聽起來很好卻不切實際。政治人物可以宣示去風險，但企業與消費者每天面對的卻是成本、價格、交期與市場。因此，歐洲的困境不是選擇美國或中國的單選題，而是安全靠美國但經濟卻離不開中國；價值疑慮中國但政治上又不信任美國。這種拉扯與矛盾，才是今日國際秩序最真實面貌。

台灣從這份歐洲最新民調可以看到的第一項警訊是不要把民主同盟想得太過自動化。台灣自視為民主前線的重要國際資產；但在真正危機發生時，各國政府首先會計算自己的能源、產業、金融、選票與安全成本。歐洲可以在聲明中支持台海和平，可以強調台灣海峽穩定攸關全球利益，也可以派議員訪台表達友誼；但若台海局勢急遽升高，歐洲願意採取多強制裁與承受多大通膨，並讓企業付出多少代價，並不是一句民主夥伴就能決定。

第二項警訊是對美靠攏不等於風險消失。近年台灣因AI、半導體與伺服器需求，導致對美出口快速增加，美國市場重要性明顯上升。這對台灣當然是機會也有助分散過去對中國市場的過度依賴。但歐洲經驗提醒我們，依賴任何單一強權都會形成新的脆弱性。當美國政策愈來愈交易化，盟友可能被要求增加軍購、擴大投資、配合產業回流，甚至在關稅與匯率議題承受壓力。安全保護傘從來不是免費的，尤其在高舉「美國優先」旗幟下的川普任期內更不可能免費。

第三項警訊是中國影響力不只來自軍事威脅與政治滲透，更來自供應能力。在台灣談起中國常聚焦共機擾台、認知作戰、統戰與經濟脅迫，這些當然都重要。但歐洲的處境顯示中國最厲害的槓桿其實是產能、價格、規模與速度。當中國能用低成本、大量供應與快速迭代來改變全球產業競爭條件，許多國家即使不喜歡中國卻也很難完全不依賴中國。

所以，台灣的務實思維是「去風險」不能當成口號來喊，而是要建立替代能力。台灣若要降低對中國依賴不能只靠政治表態，而是要在關鍵材料與零組件建立真正可以替代與轉換的網絡。沒有替代能力就談「去風險」就只是外交語言。

不過，歐洲的搖擺也不只是壞消息，它同時也提供台灣新的戰略空間。當歐洲想降低對中國過度依賴就需要可信任亞洲夥伴；當歐洲擔心美國不可預測就會尋找更多第三國合作；當歐洲害怕去工業化就會更重視半導體、車用電子、工業AI、智慧製造與資安基礎設施。這些正是台灣可以切入的地方。問題在於台灣不能只把自己定位成被保護民主島嶼，也不能只把歐洲視為可以發表友台聲明的政治場域。我們必須讓歐洲看到台灣不是成本而是能力；不是風險源而是韌性來源；不是川普所說的遙遠地緣政治議題而是歐洲產業轉型與經濟安全的關鍵。

總體而言，歐洲在美中之間左右為難，對台灣的最大啟示是不要把世界看得太黑白分明，美國不會永遠用同一種方式領導同盟，中國不會只以威脅者面貌出現；歐洲也不會單純靠價值來選邊。台灣需要的不是等待民主國家在危機時自動送援，而是在平時就把自己放進別人的產業鏈、制度設計與國家利益之中。

台灣從歐洲看到的矛盾是安全與經濟分裂及價值需要利益支撐；但同時也看到的機會是當大國關係愈不穩定，中型民主科技經濟體反而可能成為新關鍵節點。台灣不應只問歐洲會不會支持我們，更要問我們是否已經重要到讓歐洲不能忽視我們？這才是在美中競逐時代，台灣面對歐洲這個關鍵第三方最該調整的戰略思維。

（作者為國立中央大學工業管理博士，前荷蘭外商廠長）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704000809-26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