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論廣場》川習二會看點不在大交易（孫太一）

孫太一

9月中美元首會晤如果只看有沒有一份轟動性的經貿協議，很可能會低估它真正的意義。此前五月北京會晤最值得注意的，並不是某一筆採購，而是中美雙方罕見地共同使用了建設性戰略穩定這一表述。白宮當時也明確寫入，兩國應在公平和互惠基礎上建立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這說明雙方至少開始承認一個現實：競爭不會消失，但必須給競爭設邊界。

我更願意把這種變化理解為相互脆弱性開始發揮穩定作用。2025年中美經歷了一輪又一輪關稅、出口管制、稀土限制和反制之後，雙方實際上完成了一次驗牌。美國發現中國並非沒有反制籌碼，中國也更清楚美國在晶片、金融和市場准入上的工具。結果不是互信增加，而是彼此都更知道繼續加碼的代價。穩定由此不再主要建立在善意上，而是建立在我傷你，也會傷到自己的現實約束上。

但北京和華盛頓對建設性戰略穩定的理解並不完全相同。北京似乎更希望把它繼續具體化，讓經貿、台灣、軍事溝通乃至人工智慧都逐漸出現可以操作的安排；華盛頓則更像把它視為一種階段性狀態：關係暫時穩住，但競爭仍然繼續。造成這種溫差的原因並不複雜。中國當前需要一個更可預測的外部環境，而美國政府還同時面對伊朗、通脹和中期選舉等壓力。因此，9月峰會的一項關鍵觀察指標，是雙方能否把同一句外交語言，逐漸變成共同認可的操作規則。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伊朗問題值得從中美關係角度重新理解。特朗普政府當然希望中國減少對伊朗的經濟支持，但如果直接制裁大型中資銀行，代價可能迅速外溢到全球金融體系。美國此前擴大對伊朗的次級制裁威脅時，仍暫緩對中國大型金融機構下手，這本身就顯示了對中美關係和全球金融風險的顧慮。

經貿問題則出現了另一個有意思的變化：美國並沒有放棄關稅，而是在重組關稅工具。最高法院今年裁定IEEPA本身並不授權總統大規模向全球各國徵收關稅，此後特朗普政府更多轉向301、232等已有貿易法工具。USTR今年7月又依據301條款，對未充分禁止強迫勞動產品進口的經濟體採取新關稅措施，其中多數與中國大陸一樣適用12.5％的稅率。而川普為了能以同等關稅稅率替代此前IEEPA對北京加征的20％，仍可能落地以產能過剩為藉口的7.5％的301關稅。換句話說，未來中美貿易摩擦可能不再主要體現為一次性、全面加稅，而會更多表現為按行業、按議題、按法律工具逐層施壓。

這既增加風險，也創造談判空間。全面關稅很難拆分，但301、232本身更具行業性，也更容易形成你減一點、我暫停一點的組合。9月峰會真正值得觀察的，因此不是雙方是否宣佈結束貿易戰，而是能否把目前的休戰狀態變成一種可持續的受控競爭。比如，你若不加那7.5％，我是不是也可以再減掉7.5％？

最可能出現意外乃至突破的領域反而是人工智慧。中美都不可能在短期內接受真正意義上的AI軍控，因為雙方仍然認為領先人工智慧可能改變經濟和戰略實力對比。但AI又和傳統技術競爭不同：失控、網路攻擊、生物風險等後果並不尊重國界。近期中美已經在醞釀AI安全對話，討論資訊共用以及AI驅動網路攻擊等風險。

因此，9月峰會最值得期待的未必是一份宏大的AI協議，而可能只是危機通報、嚴重事故資訊共用，或雙方實驗室之間最低限度的溝通機制。這恰恰最符合建設性戰略穩定的真正含義：不是停止競爭，也不是假裝互信已經恢復，而是在競爭最激烈的地方，先建立不讓競爭失控的護欄。

如果5月峰會解決的是中美能不能重新穩下來，那麼9月峰會真正的問題是：這種穩定能否從兩位領導人的個人關係，逐漸轉化為一套可以延續的機制。這才是9月峰會最重要、也最現實的一項檢驗。

（作者為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

來源：中時新聞網 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60916004333-26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