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共和國》渡邊將人／致台灣讀者 民主與自由正是臺灣的軟實力！（上）

渡邊將人／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教授

從「寫給日本讀者的一本書」，來重新認識臺灣的獨特性

本書是二〇二四年五月由日本中央公論社出版，有幸獲頒「三得利學藝獎」之中譯本。

日本學者渡邊將人中文版新書《臺灣的民主》封面。（遠流出版社提供）

書中部分章節的許多內容對臺灣讀者來說，可能都是一些理所當然的事。然而，若能透過外部視角，觀察外國人如何向外國讀者解說臺灣，進而促使臺灣讀者重新發現臺灣的價值與魅力，身為作者將樂見其成。

在日本人的印象中，臺灣的民主主義是進步且充滿活力的。不過，臺灣的政治從文化層面與制度層面存在著某些特徵，是十分難以向日本人解說的：

第一，是國民黨與民進黨的性格，與美國或世界各國裡的兩大政黨截然不同。同樣是政治兩極化的社會，在美國，兩黨之間的不同，取決於該黨在中央政府裡扮演的角色，民主黨（自由派）與共和黨（保守派），分別被定義為「大政府」與「小政府」。然而，在臺灣，兩黨之間的不同，卻似乎是取決於國家成立、身分認同等立場。二十世紀的「第三波民主化」之中，像臺灣這樣，威權主義時代成立的執政黨還能存續至今，這種案例是十分罕見的。相較之下，民進黨則是從民主化運動誕生的政黨。兩黨的不對稱性，相當獨特。臺灣的政黨，因為爭論的軸心不同，所以不能直接跟日本的政黨輕易比較。

第二，是臺灣與中國之間的深刻連結，以及與之完全相反的「臺灣身分認同」之根深柢固。目前各國對於臺灣，存在著兩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且這兩種觀念是兩極化的。一種是誤以為臺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一樣。另一種是純粹以「臺灣」身分認知為臺灣的觀點。日本民眾普遍對中華民國歷史與臺灣關係的認知並不充分，對於白色恐怖時期及臺灣如何邁向民主化的歷程，認識尤顯不足。例如當政治人物流利地使用台語演說，究竟蘊含何種深意？這點對外國人而言更是完全難以理解。

第三，是移民形成的國外網絡，與臺灣人在國際交流方面的參與程度之深。從以前到現在，臺灣人在留學期間也都會在國外建立良好人脈。日本與臺灣的深厚情誼也是如此。然而臺灣人持有美國公民權，卻會為了投票而返臺的景象，對日本人來說難以想像─畢竟日本法律本身就不承認雙重國籍。因為就連「日裔美國人」（日本人的後代、美國日僑），只要還保有美國國籍，就無法取得日本國籍，在日本也就沒有投票權。

擁有複數的國籍、說著複數語言的臺裔以及華人，往往可能是銜接世界與臺灣並且守護民主主義的明燈。反觀在戲劇作品中，他們卻可能被塑造成從臺灣內部產生威脅的危險存在，這讓日本觀眾難以理解。

觀察政治分裂社會時，身處外部的非當事人（局外人）有何優勢

作為一位美國政治專家，我自一九九六年起親赴當地調查總統大選，也是唯一一位自二〇〇八年起，連續每四年受邀出席共和黨與民主黨雙黨全國代表大會的日本人。我曾與比爾．柯林頓之後的所有總統直接會晤，並採訪過巴拉克．歐巴馬的八十位家人與好友，出版其傳記。在預測二〇二四年唐納．川普二度勝選（賀錦麗敗選）的分析中，更有幸獲得日本帝京大學石川敬史教授評價為「完全比賽」般的讚譽。

我和擁有美國公民身分的臺灣朋友建立長達二十六年的情誼。如第六章所述，一九九〇年代末期我在華盛頓聯邦議會所擔任的眾多工作之中，有一項任務就是應對來訪的臺灣外交官及臺裔當地媒體的「遊說」（lobbying）。二〇〇〇年，我在紐約民主黨希拉蕊．柯林頓時任聯邦參議院議員選舉總部，亦負責向華裔選民宣傳拉票。

此外，我也是位媒體專業從業人士。歸國後進入日本六大電視網之一，日本經濟新聞集團旗下的東京電視臺（TV Tokyo），曾於首相官邸負責採訪小泉純一郎、安倍晉三、麻生太郎等政要，並報導過日本所有政黨的眾多選舉。擔任外交記者期間，專注採訪亞洲威權體制。駐北京分社期間，我負責北韓核武問題相關報導，曾數度隻身入境北韓進行採訪。

就這樣一路走來，在歷經以政治幕僚與記者身分採訪美日選舉、華人社會及威權體制後，等回過神，我已頻繁穿梭臺灣，沉浸於以臺日美三國為對象，從「選舉」與「媒體」的角度進行比較分析，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外部觀察者的視角，有時能帶來對本國意想不到的洞見。政治學者傑拉德．柯蒂斯（哥倫比亞大學榮譽教授）於一九六七年深入日本大分縣，貼身採訪自民黨選舉候選人的陣營。其著作《日本式選舉運動》（Election Campaigning Japanese Style，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一九七一年）赤裸呈現了只有日本政治內部人士才知曉的自民黨後援會與利益團體在選舉中扮演的角色，為日本政治研究開創了嶄新的比較視角。外國人的觀察有時能為選舉分析帶來助益，正因其身為當地政治的「局外人」。尤其在美國、臺灣等政治兩極化的多元社會中，當地參與者無不背負著民族認同或所屬政黨立場的束縛。作為第三方，且能獲兩黨深度接納的外籍研究者，其質性研究的價值不容小覷。正如我在美國進行跨黨派採訪時所秉持的原則，在臺研究期間我也保持謙遜態度，面對臺灣歷史的複雜性與多元性，盡可能親赴各地實地考察，並以跨黨派精神向各種立場的臺灣人士學習。

正因如此，本書的獨特性在於臺日美三國比較。這是在三個不同職業現場（政治幕僚、記者、學者）、三個地區（華語圈、日本、美國）中，歷經「選舉」與「媒體」的深厚經驗後最終淬鍊出的視角。

初次受邀觀摩臺灣選舉的美國人或日本人，有時難以理解哪些是臺灣政治的獨特現象。身為美國初選制度研究者，我對臺灣運用民調篩選候選人的獨特機制抱持學術上的興趣，卻發現要向缺乏初選制度的日本讀者傳達其精妙之處實屬不易。此外，日本的電視臺基本上保持政治中立，也不存在美國或臺灣那樣充滿黨派色彩的政治辯論節目。僅憑書中文字來傳達臺灣廣播媒體與社群媒體的實況，著實費了不少功夫。（待續）

来源：自由時報